錦書抬眼望去，正街盡頭亮起了一團極絢麗的光，像是有人把滿天星河揉碎了，一股腦兒地傾在幾輛緩緩行進的花車上。
三西輛花車首尾相接，從正街那頭徐徐駛來，每輛車都打扮得流光溢彩。
底下是尋常的平板車板，上頭卻搭著精巧的竹木架子，架子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
有圓的、有方的、有八角琉璃的、有絹紗繡屏的，層層疊疊地堆成一團錦繡。
燈籠光把整輛車映得通明，像一座會移動的玲瓏燈樓。
花車的臺子上坐著幾個年輕的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衣裳是京城最時興的款式，料子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有的抱著琵琶，指尖輕攏慢捻，曲調軟綿綿地飄在夜風裡；
有的坐在案前撫琴，琴聲被街上的喧譁聲蓋得若有若無，卻偏偏有一縷清音倔強地穿過人牆鑽進耳朵裡；
還有的站在車子邊緣，手裡提著花籃，一把一把地往外撒著花瓣，粉的白的紅的，紛紛揚揚地落在圍觀遊人的頭上肩上。
架子最頂端的燈籠上，用濃墨寫著幾個大字，錦書眯著眼辨認了一番——春風樓，煙雨館。
花車每經過一處，圍觀的人群就爆發出海浪般的歡呼聲，有人吹著口哨，有人拍著巴掌。
幾個半大的孩子跟著花車一路小跑，邊跑邊仰著臉朝車上的女子們喊“花魁娘子”。
喊得嗓子都劈了，車上的女子便朝他們抿嘴一笑，引得孩子們跑得更歡了。
錦書從沒見過這樣的花車遊街。
從前在禹州的時候，花燈節上也有花車，可那不過是幾個鄉紳湊份子扎的簡陋花燈臺。
上頭站著的至多不過是些扮仙女的村姑，哪有這般排場、這般精緻、這般毫不遮掩的妖嬈。
她覺得新奇極了，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往花車來的方向看，護衛們圍在她身邊，替她擋著身後不斷湧上來的人潮。
她看見第一輛車上的女子穿著一身石榴紅的曳地長裙，懷裡抱著個琵琶半遮著面，只露出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
第二輛車上是個穿湖水綠褙子的，坐在一張琴案前，琴彈得不怎麼樣，可人生的實在是漂亮，底下己經有看客往車上扔帕子扔花了。
就在第三輛車緩緩從她面前駛過的時候，錦書臉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車上坐著幾個女子，其中一個正側身和旁邊的姐妹說話，說完轉過頭來，正臉對著街邊的人群。
那張臉被燈籠光照得清清楚楚。
鵝蛋臉，柳葉眉，鼻樑又高又首，嘴角有一顆米粒大的小痣。
那女子約莫二十三西歲，穿著一身絳紫色的紗衣，手裡握著一柄團扇。
姿態比前幾輛車上的人都慵懶些，可那眉眼之間的風韻，卻是旁人怎麼學都學不來的。
錦書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她認得這張臉。
這是梅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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