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裡，破舊掃帚摩擦地面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刺耳。
老尼姑掃地的手微微一頓，她那顆己經沉寂了百年的心，竟然在這一刻毫無徵兆地漏跳了一拍。那種感覺極其玄妙，像是有一縷久違的暖陽，生生穿透了這五臺山的終年積雪，精準地落在了她乾涸枯竭的識海深處。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近乎失明的渾濁老眼努力地向著庵門口的方向望去。
門口空蕩蕩的。
除了呼嘯的北風捲著雪沫子在半空打轉，什麼都沒有。
老尼姑顫巍巍地往前挪了幾步，眼神里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希冀。她低下頭，死死盯著門口的那片雪地。那裡平整得像是一面剛打磨好的鏡子，銀裝素裹，沒有哪怕半個凌亂的腳印。
“沒來嗎？”老尼姑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一片落葉。
可那種氣息不會錯。
那是一種混合著淡淡藥香，又帶著一抹冷冽海棠花味道的氣息。那是她這輩子唯一的執念，是她在這青燈古佛前跪了一百年才求來的、哪怕只有萬分之一可能的重逢。
就在這時，躲在暗處的徐鳳年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壓低聲音問道：“師父，她好像真的感覺到你了。您看她那眼神，跟見了親人似的，咱們真的不現身見一面？”
謝萬里站在風雪中，身形隱匿在虛空縫隙裡，那雙純黑色的魔瞳早己恢復了清明的金銀異色。他看著那老尼姑單薄得彷彿隨時會散架的背影，原本己經古井無波的心境，竟還是微微蕩起了一圈漣漪。
“見了又如何？”謝萬里聲音低沉。
“告訴她我還沒死？還是告訴她我成了真仙？”謝萬里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沒有責怪，只有一種看透萬物的淡然，“鳳年，你要記住，因果這東西，結了是緣，解了是道。我現在現身，對她而言不是救贖，而是新的一層魔障。”
徐鳳年撓了撓頭，有些不解地咕噥：“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覺得，她在那兒跪了一百年，頭髮都跪沒了，就為了聽您一句話。這要是換成我，肯定得在那兒嚎一嗓子，讓她知道老子回來了。”
“所以你成不了真仙，只能當個軍神。”謝萬里笑罵了一句。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山門，而是抬手在那虛空中輕輕畫了一個圓。一道透明的波紋盪漾開來，那是他留下的最後一絲神念，用來隔絕外界對這座尼姑庵的所有打擾。
“走吧，這一頁，該翻過去了。”謝萬里轉身，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空間都自動摺疊。
而在庵堂內，老尼姑依舊站在雪地裡。
她雖然看不見謝萬里的身影，聽不到他的聲音，可那種被溫柔包裹的感覺卻越來越真實。她那雙渾濁的眼中，此時竟然毫無徵兆地落下了一滴極其清澈的眼淚。那淚水劃過她老樹皮般的臉頰，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竟瞬間融出了一個小小的圓孔。
老尼姑突然動了。
她顫抖著放下手中的掃帚，整理了一下破舊的僧袍，然後雙手合十，神色莊重地對著那扇空蕩蕩的大門方向，深深地彎下了腰。
這一躬，她彎得很慢，也彎得很沉。
在那極度的虔誠中，老尼姑的神識彷彿穿越了百年的迷霧，再次看到了那個畫面。
那是三年前，在江城那個陰雨連綿的下午。那個總是被她嫌棄、總是被她嘲諷的少年，正小心翼翼地為她撐著一把粉色的雨傘。他被雨水淋溼了半個肩膀，卻還傻呵呵地對著她笑，問她晚飯想吃什麼。
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滿是清澈的愛意。
“萬里……”
老尼姑輕聲呼喚，嘴角竟然在這一刻，極其詭異地向上彎了彎。
那是一個極其純粹、極其乾淨的笑容。沒有了往日的猙獰和怨毒，也沒有了這百年來的壓抑與懺悔，有的只是那種放下了沉重包袱後的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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