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五臺山下起了鵝毛大雪。
這場雪來得毫無徵兆，厚厚的積雪將整座山脈覆蓋成了一片素白，連綿的松濤聲都被這片沉寂的白所吞噬。
在山腳下那座不起眼的“慈航”庵裡，一個穿著厚重灰色僧袍、背影佝僂的老尼姑，正拿著一把破舊的竹掃帚，吃力地清掃著院子裡那層厚厚的積雪。
她的動作很慢，每掃一下都要停下來喘口氣，那雙佈滿了老繭和凍瘡的手，早己被凍得通紅。凜冽的寒風吹亂了她那稀疏的白髮，露出一張佈滿了深深溝壑的臉。
那張臉蒼老得像是一塊風乾了百年的橘子皮，渾濁的老眼裡看不出半分神采，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庵堂的木門虛掩著，門外的風雪裡，謝萬里就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沒有進去。
他只是隔著那半扇門，看著那個在風雪中步履蹣跚的老尼姑。
他沒有動用任何仙力，就那麼像個普通的凡人一樣站著，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肩頭，融化成一灘溼痕。
“師父，要不要我去……”跟在他身後的徐鳳年看著那老尼姑單薄的身影，有些不忍，低聲問道。
“不用。”謝萬里擺了擺手，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青煙。
他看著那個女人。
那個曾經在江城美得驚心動魄、高傲得不可一世的蘇家大小姐。
那個曾經穿著最昂貴的定製禮服、挽著他的手臂，卻又在他耳邊低語“丟人”的妻子。
那個在邪神降臨時，被無盡的悔恨和嫉妒吞噬，最後淒厲地嘶吼著“殺了我”的容器。
一百年了。
歲月是這世上最公平，也最殘忍的刻刀。
它沒有在身為真仙的謝萬里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卻把這個曾經風華絕代的女人，雕琢成了一尊即將腐朽的枯木。
謝萬里的心中，沒有恨，也沒有愛。
甚至連一絲憐憫都沒有。
剩下的，只有一種看透了滄海桑田後、近乎於“道”的平靜。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唏噓。
他想起了三年前，他剛入贅蘇家時，第一次見到蘇清雪的場景。那時候，她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站在海棠花下，美得像一幅畫。
他當時就傻傻地想，這輩子能娶到這樣的仙女，哪怕是當牛做馬，也值了。
他也想起了離婚那天，她用那種施捨般的眼神看著他，告訴他“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是啊，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追求的是豪車名錶，是上流社會的觥籌交錯。
而他想要的，自始至終，不過是一碗熱湯，一個安穩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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