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同志,您先休息。晚上六點在樓下餐廳吃飯,明天早上八點半開會。”小陳說完,走了。
王大海把包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床很軟,比家裡的炕軟多了,坐上去陷下去一塊。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往外看。街對面是一家百貨商店,門口掛著花花綠綠的廣告畫。幾個婦女拎著籃子從裡面出來,籃子裡裝著布料和日用品。遠處有一棟更高的樓,樓頂豎著一根旗杆,紅旗在風裡飄。
他看了一會兒,躺回床上。天花板很高,吊著一盞日光燈,燈管有些發黑,兩頭更黑一些。他盯著天花板,想著明天的事。想著怎麼演,怎麼說,怎麼把那些話說得像是一個沒上過臺的漁民說出來的。他得把語速放慢,不能太有條理,時不時得停頓一下,好像在組織語言。最好還能臉紅一下,撓撓後腦勺。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流程,覺得差不多了。
傍晚,小陳來敲門,帶他去餐廳。餐廳在一樓,很大,擺了十幾張圓桌,鋪著白桌布。已經坐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在說話。小陳領他到一張桌子前坐下,給他倒了杯茶。
“這是瓊崖縣的王大海同志,搞海參養殖的。”小陳向同桌的人介紹。
同桌的有四五個人,都穿著中山裝或夾克衫,有的戴著眼鏡,有的頭髮花白。他們看了看王大海,點了點頭,繼續說話。王大海坐在那兒,端著茶杯喝茶。他注意到對面那個人一直在打量他,眼神里帶著點審視的意思。王大海不慌不忙,把茶杯放下,朝他點了點頭。
坐在他旁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人,臉圓圓的,笑眯眯的。“你就是王大海?聽說你的海參養得不錯。”
王大海點點頭。“還行。”他故意把聲音放低,顯得有點靦腆。
那人伸出手。“我姓劉,劉德茂,搞對蝦養殖的。”王大海握了握他的手,手心很粗糙,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這雙手,跟他上輩子握過的那些手不一樣。那些手都是軟的,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握手的時候輕輕一碰就鬆開,像怕被弄髒似的。劉德茂的手不一樣,粗糙、有力,握著不鬆開,像在跟你較勁。
“你在哪兒養?”王大海問。
“隔壁縣的,臨海鎮你知道不?靠海,跟你們那兒差不多。”劉德茂說起他的對蝦養殖,話就多了。怎麼挖塘,怎麼引水,怎麼投苗,怎麼防病。王大海聽著,時不時問一兩個問題。這些問題不是隨便問的,上輩子他搞過水產品加工,對養殖那一套門清。但他不能問得太專業,得像個剛入行的農民,問一些基礎的東西。
“你那對蝦,喂什麼料?”王大海問。
劉德茂說了幾種飼料的名字,王大海點點頭。這幾種料他上輩子都聽說過,有些還用過。但他不能表現出來,只能裝作第一次聽說的樣子,時不時皺皺眉,好像在想什麼。
兩人聊得很投機。劉德茂說起貸款的事,嘆了口氣。“貸款難啊。我那對蝦塘,想擴大,銀行不給貸。說我沒抵押。”
王大海說:“我們那邊有扶持資金,農技站批的,低息。”
劉德茂眼睛亮了。“真的?你們縣還有這個?”
王大海點點頭。“你回去問問你們縣的農技站,說不定也有。”
劉德茂把這事記在心裡,又聊起了別的。菜上來了,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一碗蛋花湯。王大海吃得不快不慢,一邊吃一邊跟劉德茂說話。他注意到對面那個人一直在聽他們說話,眼神里的審視慢慢變成了好奇。
吃完飯,劉德茂約他明天一起去開會。王大海答應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王大海到了會議室。會議室在三樓,很大,能坐一百多人。主席臺上鋪著紅布,擺著幾個麥克風,麥克風上裹著紅綢子。臺下坐滿了人,有穿中山裝的,有穿夾克衫的,還有幾個穿軍裝的,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筆直。
王大海在後排找了個位子坐下,把那個帆布包放在腳邊。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心裡估算了一下人數。大概一百二三十人。比上輩子他開過的那些會小多了。那時候他參加的行業峰會,動輒上千人,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坐得滿滿當當,臺上大螢幕放著企業宣傳片,他坐在第一排貴賓席,等著主持人念他的名字。現在他坐在最後一排,跟一群養魚的、養蝦的擠在一起,等著聽別人發言。
會議開始了。一個領導模樣的人走上臺,對著麥克風咳了兩聲,喂喂了兩下,開始講話。講的是水產養殖的重要性,省裡的扶持政策,今年的工作安排。王大海聽著,腦子裡自動把這些話翻譯成了他上輩子聽慣的那種官話——差不多,都是那套東西。什麼“高度重視”,什麼“狠抓落實”,什麼“再上新臺階”。他聽了大半輩子了,早就能背下來了。但他不能表現出來,只能裝作認真聽的樣子,時不時點點頭,好像在消化領導的話。
接著是幾個人做報告。第一個是個養魚的老頭,頭髮全白了,說話慢吞吞的,但條理清楚。他講怎麼在池塘裡養草魚,怎麼防病,怎麼提高成活率。臺下的人聽得認真,有人拿本子記。王大海也掏出本子記了幾筆,不是為了記內容,是為了顯得合群。
第二個是個年輕人,比王大海大不了幾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很快。他講的是養蝦的技術,用什麼飼料,怎麼控制水溫,怎麼處理汙水。講完,臺下有人提問,他對答如流。王大海看著他,心裡有點感慨。上輩子他手下也有這樣的年輕人,大學畢業,專業對口,說起技術頭頭是道。他們叫他王總,跟在他後面,拿著本子記他說的話。現在他坐在臺下,聽別人講,跟別人記。挺好,換個角度看看。
“下面請瓊崖縣的王大海同志發言,他搞的是海參養殖。”
臺下有人鼓掌。王大海站起來,慢慢走上臺。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實了。走上臺,站在麥克風前面。麥克風比他的嘴低,他彎了彎腰,夠不著。旁邊的工作人員趕緊上來幫他調了調高度。王大海朝工作人員笑了笑,說了聲謝謝。
臺下的人都看著他。一百多雙眼睛,有的在看他,有的在本子上寫什麼,有的在交頭接耳。王大海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些人。他一點都不緊張。上輩子他站在更大的臺上,對著更多的人,講過無數次話。他知道怎麼控制語速,怎麼調節音量,怎麼用眼神跟臺下的人交流。他甚至知道什麼時候該停頓,什麼時候該提高聲調,什麼時候該放慢節奏。這些東西他練了十幾年,早就成了本能。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得緊張,得侷促,得像個第一次上臺的農村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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