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縣裡開會的事,王大海糾結了好幾天。
不是怕。上輩子他什麼場面沒見過?幾百人的招商會,他西裝革履站在臺上,對著投影幕布講PPT,下面坐著一排排企業家、投資人、政府官員,他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些年他打翻身仗的時候,一個月要跑好幾個城市,飛機落地就進會場,出了會場就上飯桌,酒喝到半夜,第二天照樣西裝筆挺地出現在談判桌前。後來生意做大了,他反而不用到處跑了,坐在辦公室裡籤簽字,偶爾出席一下行業峰會,坐在臺上當嘉賓,聽主持人介紹他的頭銜——某某集團董事長、某某協會副會長、某某年度經濟人物。那些頭銜很長,他有時候自己都記不全。臺下的人鼓掌,他站起來鞠躬,微笑著坐下。那一套他熟得很。
可現在不一樣。現在他是王大海,瓊崖村的漁民。上輩子那些事,這輩子的人不知道,也不能知道。他得像個沒出過遠門的莊稼人一樣,緊張,侷促,不知道怎麼做報告。他得演。
秀蘭看他愁眉苦臉的樣子,笑了。“你就說說你怎麼養海參的唄。這個你熟。”
王大海想了想,也是。養海參的事,他閉著眼都能說。什麼時候下苗,什麼時候壘石堆,什麼時候收,什麼時候曬。這些事他天天做,天天想,爛在肚子裡了。
“可我不會寫。”他說。
秀蘭從櫃子裡翻出幾張信紙,又找了一支鋼筆,在筆尖上呵了口氣。“你說,我寫。”
王大海坐在她旁邊,想了想,開始說。他說怎麼從養殖場買病苗,怎麼放到海里養活,怎麼壘石堆讓海參躲颱風,怎麼加工乾貨賣給南方的客商。他說得很慢,有時候說著說著就停了,想一會兒再說。他故意說得磕磕巴巴的,像在現編。秀蘭寫得很快,鋼筆在紙上沙沙地響,字跡工工整整的。
潮生躺在旁邊的小推車裡,醒著,眼睛盯著頭頂的燈看,不哭不鬧。
說了大半個鐘頭,秀蘭寫了三頁紙。她把筆放下,甩了甩手腕。“差不多了。你看看。”
王大海接過來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有些句子不太懂。但大概意思看懂了——就是說他怎麼把海參養活的。他把信紙疊好,揣進口袋裡。
“還有兩天。”秀蘭說,“你再想想,還有什麼要加的。”
王大海想了想,搖搖頭。“沒了。”
到了出發那天,王大海換了身乾淨衣服。秀蘭把他那件藍布褂子熨了熨,又把他的解放鞋擦了擦,鞋幫上的泥巴都刷乾淨了。她退後兩步看了看,點點頭。
“像個幹部了。”
王大海低頭看了看自己,哪像幹部,還是那個打魚的。他在心裡嘆了口氣。上輩子他穿的是一千多塊的西裝,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出門有專車接送。現在穿藍布褂子、解放鞋,坐長途汽車去縣城開個會,還得裝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這落差,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秀蘭把潮生抱起來,塞給他。“抱抱你兒子,回來就不認識了。”
王大海接過潮生。孩子在他懷裡拱了拱,小手抓住他的衣領,不鬆手。他低頭親了親潮生的額頭,孩子動了動,沒醒。他把孩子還給秀蘭,拎起那個帆布包,走出院子。
建軍在村口等他,騎著腳踏車。“上來,我送你去鎮上坐車。”
王大海跳上後座,腳踏車晃了晃,建軍穩住車把,使勁蹬。土路坑坑窪窪的,顛得屁股疼。建軍騎得快,風呼呼地吹,路兩邊的油菜花黃燦燦的,蜜蜂嗡嗡地飛。
“別緊張。”建軍在前面喊,“不就是說幾句話嘛。”
王大海應了一聲。不緊張,他一點都不緊張。他只是覺得好笑。一個上輩子在千人大會上發過言的人,這輩子要裝成第一次上臺的農村青年。他得控制自己的語速,不能太快,不能太流暢,不能太有條理。得磕巴,得臉紅,得時不時撓撓後腦勺。他昨天晚上對著鏡子練了好一會兒,差點沒把自己逗笑。
到了鎮上,建軍把他放在汽車站門口。“下午有車回村,我在這兒等你。”王大海點點頭,拎著包進了車站。
車是那種老式的大客車,藍白色的,車身上噴著“瓊崖縣運輸公司”幾個字,油漆都掉了好幾塊。車裡擠滿了人,賣菜的,走親戚的,出差的,各種味道混在一起,悶得很。王大海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包放在膝蓋上。車開了,窗外的風灌進來,涼絲絲的。
他靠著車窗,閉了一會兒眼睛。上輩子坐車的記憶湧上來——那時候他坐的是飛機頭等艙,空姐遞熱毛巾,問他要喝什麼。他通常要一杯熱茶,然後翻開當天的報紙,看財經版。飛機落地,有人接,舉著牌子,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和頭銜。那時候他覺得這就是成功人士的生活,現在想起來,跟做夢一樣。
到了縣城,王大海下了車,站在車站門口,四處張望。他看見路邊站著一個人,舉著一塊紙牌子,上面寫著“王大海”三個字。舉牌子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戴著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衫。
“我就是。”王大海走過去,故意把語氣放得拘謹些。
年輕人笑了。“王大海同志,我是水產局的小陳,林科長讓我來接你。”他接過王大海的包,領著往街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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