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0從潛水趕海到萬漁場》第350章 回家(1)

作者:亦然尋意·2個月前

從鎮上到村裡,三里路。王大海走了四十分鐘。

不是走不動,是眼睛在看。省城待了幾天,再走這條村道,路還是那條路,但看過去的東西不一樣了。路兩邊的莊稼正在抽穗,風吹過來的時候,整片地都在翻身,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下面醒來,翻個身又睡過去了。王大海拎著藍布布袋,走得不快。布袋裡裝著檢疫證明、一塊布、一個撥浪鼓。布和鼓壓在上面,證明壓在底下,三樣東西加起來不到一斤,但他覺得沉。

村口的老榕樹還在,樹冠遮了半邊天。樹根從土裡拱出來,像幾條青筋,被來往的鞋底磨得發亮。幾個小孩在樹下拍紙牌,看見他,喊了一聲“大海叔”,又低頭繼續拍。紙牌拍在泥地上,啪一聲,脆生生的,和城裡車喇叭的聲音是兩回事。王大海嗯了一聲,沒停。

路過老陳家門口,門關著,院裡石榴樹的枝葉探出牆頭,掛著幾個沒摘的石榴,皮已經裂了,露出裡面的紅籽。路過阿旺家,也關著。路過張老四家,門開了一條縫,裡面有說話聲,聽不清說什麼。王大海的腳步沒停,但眼睛往那條縫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院子的門虛掩著。他用手指推了一下,門吱呀一聲開了。門軸該上油了,聲音澀澀的,像一聲沒打完的哈欠。

秀蘭在屋裡做掛屏,背對著門。她的肩膀微微弓著,刻刀在螺殼上走線,發出細細的、像蟲子啃樹葉的聲音。桌上攤著七八片磨好的螺殼,按顏色分了堆——深的堆在左邊,淺的堆在右邊,帶花紋的單獨放了一小撮,用一塊碎布墊著。煤油燈點著,火苗不大,照得她手邊那一圈亮堂堂的,其餘地方半明半暗。

潮生在旁邊的竹床上趴著,兩隻手撐在褥子上,頭抬起來,下巴離床面三指高。他堅持著,嘴唇抿得緊緊的,口水從嘴角掛下來,拉成一根絲。那根絲在光線下亮了一下,斷了,落在褥子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王大海站在門口,沒出聲。他把布袋放在門邊的石墩上,彎腰脫了鞋。鞋底磨薄了,後跟已經偏了,他用手掰了一下,沒掰正。光腳踩在屋裡的泥地上,涼絲絲的,從腳底傳到腳踝。他走到桌邊,站在秀蘭身後,看了一眼她正在刻的那片螺殼——一枝梅花,花瓣刻了一半,還沒刻完的那片花瓣邊緣毛糙糙的,等著刀尖去修。

他沒說話。秀蘭也沒回頭,刻刀繼續走線。刀尖穩穩地推過去,螺屑細細地捲起來,落在桌上,像一小撮碎了的珍珠粉。過了幾秒,她停下來,把刻刀放在桌上,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王大海說。

“嗯。”

秀蘭轉回去,拿起刻刀,繼續刻。那枝梅花還剩最後兩片花瓣。

王大海走到竹床邊,蹲下來。潮生正在跟自己的脖子較勁。他撐起來,堅持兩秒,頭歪了一下,像有隻無形的手按著他的後腦勺,把他摁下去。臉埋進褥子,哼一聲,那聲音悶悶的,從褥子裡傳出來,像隔了一堵牆。然後他又撐起來,這次堅持了三秒,下巴抬得更高了,口水又掛下來,滴在王大海的腳面上,溫溫的,又涼了。他的眼睛瞪著前方——不是盯著,是瞪,瞪著一個不存在的東西,像那隻無形的手不在後腦勺了,跑到前面去了,他瞪著它,不讓它按下來。

王大海伸出食指,放在潮生的手心。潮生的手指立刻收攏,攥住了。攥得很緊,指甲嵌進王大海的皮膚裡,像一顆貝殼咬住了礁石。那五根小手指頭,每根都像一粒花生米,指甲薄薄的,透明的,能看見下面的肉色。指節上有一圈一圈的細紋,那是嬰兒特有的——還沒長開的皮膚,團在一起,像花瓣還沒綻開。

他蹲在那裡,讓潮生攥著。秀蘭在身後刻螺鈿,刻刀走線的聲音細細的,一下,一下。

過了一會兒,王大海站起來,腿蹲麻了,膝蓋響了一聲。他從衣櫃裡翻出一件舊衣服,換上。衣服疊在櫃子最上層,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但乾淨,有太陽曬過的味道。藍布布袋還放在石墩上,他沒動。

到了海邊,太陽已經偏西了。

建軍、阿旺、張老四三個人在海里。建軍站在石堆旁邊,手裡拿著一張圖紙,紙被海風吹得啪啪響,他用一隻手按著圖紙的一角,另一隻手指給阿旺看。阿旺蹲在石堆上,把石頭轉來轉去,找最穩的角度。他放下一塊,晃了晃,不穩,又拿起來,換了個面,再放下去。張老四在遠處搬石頭,彎著腰,一塊一塊往這邊運,褲腿捲到膝蓋以上,小腿上沾滿了泥和碎海藻,有的已經幹了,裂成一小片一小片往下掉。

王大海站在岸邊,沒下水。他看了一會兒石堆。石頭們咬在一起,縫隙裡塞著小石塊,像牙齒之間嵌著肉屑,誰也不肯鬆開誰。每一塊石頭都有自己的脾氣——有的圓,有的方,有的帶一個尖角——但被壘在一起之後,它們就不說話了。石堆是新壘的,石頭表面還帶著海水的溼痕,在夕陽下反著暗沉的光。

建軍直起腰,看見了他。手裡按著的圖紙被風吹起來一角,他索性鬆了手,讓圖紙卷在石堆旁邊。

“大海哥,回來了?”

王大海脫下鞋,捲起褲腿,蹚水過去。海水漫過腳踝,涼,比省城的自來水涼得多,涼意從腳底往上走,走到小腿就停了,像被什麼東西截住了。

“嗯。”

建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長,但王大海知道他在問什麼——省城的事辦成了嗎?他沒回答,走到石堆旁邊,彎下腰,搬起一塊石頭,碼上去。石頭卡進縫隙裡,紋絲不動。他又用手掌拍了拍石面,確認穩了,才直起腰。

建軍沒再問了。他低下頭,重新撿起圖紙,繼續指揮阿旺。

四個人幹到天黑。太陽落到山後頭的時候,海面上只剩一層暗紅色的光,薄薄的一層,像油浮在水面上。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水裡,又彎又扁,像幾條黑色的魚貼著水底慢慢遊。

收工了。四個人坐在礁石上,誰也沒說話。礁石還留著白天的餘溫,坐上去溫溫的。阿旺把手套脫下來,卷在一起,塞進褲兜。他脫手套的動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褪,褪下來還要理一理,把指套翻過來,怕窩著。張老四坐在最邊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搓著手指頭。他搓的還是食指和中指之間那塊死皮,那塊皮已經發白了,翹起來一小片,他搓了又搓,沒扯掉。

王大海從兜裡掏出煙,點了一根,吸了一口。菸頭的火光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手指——手指頭上還有磨螺殼磨出來的紅印子,白天沒消,現在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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