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明辦下來了。”他說。
張老四的肩膀塌了一下。不是鬆一口氣,是那種一直繃著的東西突然被人抽走了,整個人的骨架往下掉了一寸。他趕緊坐直了,但肩膀已經回不去了——那兩根鎖骨的位置,比剛才低了半指。
阿旺咧嘴笑了一下。笑得不明顯,嘴角動了動,又收住了。他低下頭,把腳上的泥摳掉。泥幹了,摳下來是一小片一小片的,碎在他腳邊,像碎了的蛋殼。
建軍沒說話。他從王大海手裡接過煙,吸了一口,還回去。菸嘴溼了,沾著兩個人的口水,王大海接過來,沒擦,又吸了一口。
“那石堆呢?”建軍問。
“接著壘。”王大海說,“壘完了,讓他沒話可說。”
四個人又坐了一會兒。天徹底黑了,海面看不見了,只能聽見聲音。浪打在礁石上,碎了,退回去,又打上來。王大海把菸頭掐滅,站起來。菸頭在礁石上按了一下,留下一小圈黑印。
“明天繼續。”
他回到家的時候,秀蘭已經把掛屏收起來了。螺殼和刻刀整齊地擺在桌角,磨下來的螺屑也掃乾淨了,桌上只剩一盞煤油燈,火苗不大,照得屋裡半明半暗。潮生睡了,仰面躺在竹床上,兩隻手舉過頭頂,手指微微張開,像在抓一把看不見的東西——那把東西大概很高,他伸著手,一直夠不著,夠著夠著就睡著了。他的嘴微張著,口水從嘴角流出來,已經幹了,在臉頰上留下一道白印子。
王大海走到石墩旁邊,把藍布布袋拿起來,解開扎口。繩結打了兩道,他一道一道解開,解得不快,像在做一件必須做好的事。他從裡面先掏出那塊布,深藍色的,疊得方方正正,還帶著布店裡漿過的味道,摸上去有點硬。他走到桌邊,把布放在秀蘭面前。
“省城買的,結實,幹活穿。”
秀蘭拿起來,展開,摸了摸。布料的紋路粗,但厚實,壓在手上沉甸甸的。她把手掌按在布上,手指張開,量了一下寬度,正好夠一件衣裳。
“嗯,料子好。”她把布摺好,放在縫紉機旁邊,壓在最上面。折的時候對齊了原來的摺痕,四四方方的,邊角都捋平了。
王大海又從布袋裡掏出撥浪鼓。鼓面是牛皮蒙的,還帶著皮子的味道——那種鞣過的、有點腥又有點香的味道。鼓柄是木頭削的,沒上漆,摸上去能感覺到刀削的紋路。他用拇指按住鼓面,按了一下,鼓面彈回來,發出一聲悶響——咚。他走到竹床邊,把撥浪鼓放在潮生枕頭邊上,離他的小手一拳遠。
秀蘭看了一眼撥浪鼓,又看了一眼王大海。她低下頭,拿起刻刀,繼續刻那枝梅花。刀尖在螺殼上走,線越來越深,螺屑細細地捲起來,落在桌上。
王大海在桌邊坐下,把布袋裡最後一樣東西拿出來——檢疫證明,折了兩折,壓得平平整整。摺痕已經很深了,紙邊上的毛刺也壓平了。他站起來,走到櫃子旁邊,把玻璃板抬起來,把證明塞進去,壓在糧票和照片的上面。玻璃板放下來,壓住了。
他看了一會兒玻璃板下面那些東西。糧票是秀蘭攢的,十幾張,顏色已經發黃,邊緣捲了角。照片是潮生滿月時照的,小傢伙被裹在被子裡,只露一個臉,眼睛眯著,像在打瞌睡。省城的地址是老陳寫的,鉛筆字,紙已經發黃了,摺痕處磨出了一個小洞。現在這張證明壓在最上面,白紙黑字,紅章。印油滲進紙裡,摸上去有一點凸起。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月亮不圓,缺了一塊,像被誰咬了一口。光灑在地上,不白,灰濛濛的,照得石板地像蒙了一層霜。海浪在那兒,聲音不大,像一個人翻來覆去睡不著,翻個身,床板響一聲,再翻個身,又響一聲。院子裡晾著漁網,網眼上還掛著幾片碎海藻,風一吹,輕輕晃,網影子在地上搖來搖去。
王大海從兜裡掏出煙,點了一根。菸頭的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暗。他吸一口,煙從鼻子裡噴出來,被夜風吹散,往東邊飄。菸灰落在地上,碎成幾小片,風一吹,散了。
他把煙抽完,菸頭在石凳上按了一下,滅了。石凳上留下一小圈黑印,比上次的淺了些。
然後他走進屋。
秀蘭已經把刻刀收起來了,刀尖朝裡,放在桌角的布墊上。煤油燈調小了,火苗只有黃豆大,照得屋裡昏沉沉的。潮生在竹床上翻了個身,側躺著,一隻手搭在撥浪鼓上。他沒醒,但手已經摸到它了。五根小手指頭蜷在鼓面上,像五隻小蝦米。
王大海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他把潮生踢開的薄布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潮生哼了一聲,把手從撥浪鼓上挪開,翻了個身,又睡了。
他躺下來,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上到下,彎彎曲曲的。從門口的光線照進來,裂縫的一半亮著,一半暗著。亮的那半像一條幹涸的河床,暗的那半像一條深溝。
窗外海浪還在那兒,不大不小。
他看了一會兒那道裂縫,然後閉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