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蒼老疲憊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這充斥著“鐵心”搏動轟鳴的龐大空間裡,清晰地傳入王大海和少年的耳中。
兩人身體同時一僵,猛地轉向聲音來源的方向,緊張地望向下方的凹陷平臺。
只見在那堆廢棄儀器和簡陋生活物品的陰影裡,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挪動了一下。藉著“鐵心”外殼上流淌的慘綠和那塊“諾克提斯板”散發的蔚藍光芒,王大海勉強看清,那是一個極其枯瘦的老人。
他蜷縮在一張用破爛金屬和線纜勉強捆紮成的“椅子”上,身上裹著好幾層顏色暗淡、油汙斑斑的厚重織物,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狀。他的頭髮和鬍鬚都已經花白,而且長得驚人,如同枯萎的藤蔓般糾纏在一起,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一隻眼睛,在髮絲的縫隙間,閃爍著一種混合著極度疲憊與異常清醒的複雜光芒。
他的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手指乾枯得像鷹爪。而他的右手,則握著一根頂端鑲嵌著某種黯淡水晶的金屬長杖,長杖的底端輕輕點在地面上。剛才那聲輕微的金屬碰撞聲,似乎就是長杖移動時發出的。
老人的整個身體,都呈現出一種極度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蒼白,彷彿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真正的陽光。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他裸露的脖頸和手腕處,皮膚下面同樣透出一種詭異的、不均勻的青灰色金屬光澤,甚至能看到皮下有細微的、如同電路般的暗色紋路蔓延。
他也被“鐵鏽病”侵蝕了!而且程度似乎不輕!
然而,與外面那些如同行屍走肉般的“鏽民”不同,他的眼神是清明的,帶著一種歷經無盡歲月磨礪後的滄桑與洞察。
少年看到老人,緊繃的身體似乎稍微放鬆了一絲,但警惕性並未降低。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聲音依舊沙啞:“老傢伙,你還活著。”
“呵……暫時……還鏽不透這把老骨頭……”老人發出一聲乾澀的、如同風吹過破洞般的輕笑,目光緩緩從少年身上移開,落在了王大海身上。那隻獨眼在王大海狼狽不堪的身上掃過,尤其是在他那隻不自然顫抖、青灰色蔓延的右手腕上停留了許久。
王大海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彷彿那隻眼睛能看穿他的一切。他下意識地想藏起右手腕,卻只是引來一陣更劇烈的刺痛和“咯…咯…”聲。
“一個……新的‘共鳴體’……而且如此‘鮮活’……如此……強烈……”老人緩緩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探究和難以置信,“巴圖那幫蠢貨……到底在上面弄出了什麼怪物?”
“他不是巴圖的人。”少年言簡意賅地替王大海回答,“是獵物。”
“獵物?”老人獨眼中的光芒閃爍了一下,“我看……倒像是顆不小心被點燃的、即將爆炸的‘鏽蝕炸彈’。”他微微抬起那隻枯瘦的右手,長杖頂端的黯淡水晶似乎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與王大海手腕的“咯…咯…”聲產生了某種極其細微的呼應。
王大海手腕的刺痛感陡然加劇,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看來……‘諾克提斯’也很‘喜歡’你……”老人意味深長地說道,目光瞥了一眼上方那塊鑲嵌在“鐵心”上、正散發著蔚藍光芒的金屬板。
“老傢伙,有辦法嗎?”少年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目光掃視著周圍,似乎時刻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危險,“他這情況,撐不了多久。要麼變成外面的行屍走肉,要麼……”
“要麼……砰?”老人慢悠悠地接話,甚至還做了一個輕微爆炸的手勢,然後又是一陣乾咳般的輕笑,“辦法……總是有的,孩子。但代價……你也清楚。”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王大海身上,變得嚴肅了一些:“外來者,你想活下去嗎?真正地活下去,而不是變成那種失去自我、只會追逐‘鐵心’搏動的金屬空殼?”
王大海毫不猶豫地點頭,聲音因疼痛和乾渴而嘶啞:“想!只要有一線希望!”
“哪怕……代價是可能與‘鐵心’的聯絡更深?可能與這片鏽蝕地獄再也無法分割?”老人追問,獨眼銳利如鷹。
王大海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那正在惡化的手腕,又看了看周圍這如同巨型金屬墳墓般的恐怖環境,最終一咬牙:“只要能活著離開這鬼地方!什麼代價我都付!”
“離開?”老人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搖了搖頭,花白的頭髮和鬍鬚隨之顫動,“孩子,從你被‘鐵鏽病’標記,尤其是像你這樣產生強烈‘共鳴’的那一刻起,想徹底離開‘鏽核’……難如登天。巴圖不會放過你,‘鐵心’……也不會輕易放走它的‘食糧’。”
食糧?王大海心中一寒。
“不過……”老人話鋒一轉,長杖輕輕敲了敲地面,“暫時壓制你的‘鏽蝕’,讓你多保持幾天清醒,或許……還能做到。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材料。”他指了指周圍那些廢棄的儀器,“我這些老夥計們,需要一點‘刺激’才能重新幹活。”
他看向少年:“小子,幫我個忙。去‘舊反應池’那邊,看看還有沒有殘留的‘冷卻液精華’。應該就在下面那條維護通道盡頭,左邊第三個洩壓閥下面。小心點,那裡靠近‘鐵心’的排洩口,有時候會有‘清道夫’在附近活動。”
少年眉頭皺起,似乎對那個地方頗為忌憚,但他看了一眼王大海那越來越糟糕的狀態,還是點了點頭:“速度快一點。這裡的‘巡邏者’頻率好像加快了。”他說完,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如同靈巧的猿猴般,抓住平臺邊緣一根粗大的冷卻管,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下方更深處的陰影裡。
平臺上,只剩下王大海和那個神秘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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