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觸控”到了飛船外殼外那近乎絕對的寒冷,那是一種能凍結靈魂的溫度。他“聽”到了遠處一塊巨大冰岩內部,因為億萬年的引力擠壓而發出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結構應力呻吟。他甚至能隱約捕捉到更遙遠的、這片虛空本身固有的、如同背景輻射般微弱的空間波動。
這種感覺很奇特,彷彿他不再僅僅是一個被困在金屬殼子裡的乘客,而是與這片冰冷、死寂的宇宙建立了某種更加直接、更加……原始的連線。但這種連線帶來的不是掌控感,而是一種更深的渺小與孤獨。
突然,一陣極其微弱的、非物理層面的“漣漪”,輕輕拂過他的感知邊緣。
不是能量訊號,不是物質波動,更像是一種……情緒的殘渣?一種混合了絕望、不甘、以及一絲微弱到幾乎熄滅的執念的碎片,從“遺忘墳場”的方向飄蕩而來。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那片黑暗。是錯覺嗎?還是那片傳說中的墳場,真的在散發著某種精神層面的“屍臭”?
他調出深空掃描陣列的資料,將靈敏度推到極限,對準那個方向。
反饋回來的資訊依舊貧乏。引力讀數異常混亂,如同被頑童胡亂攪動的泥潭。能量背景輻射低得可憐,幾乎到了宇宙真空的基準線下。物質密度倒是有所上升,但掃描結果顯示,那些大多是成分複雜、結構不明的金屬和非金屬殘骸,尺寸從塵埃到小行星級別不等,雜亂無章地分佈著。
沒有任何生命跡象,沒有常規的能量源,甚至連稍微穩定一點的電磁訊號都沒有。
除了……那種揮之不去的、精神層面的“低語”。
這感覺,讓他想起了“搖籃”內部那些混亂的資料光球,但更加稀薄,更加……古老。彷彿是無數的意識在徹底湮滅前,留下的最後一聲嘆息,歷經漫長歲月後,化作了這片星域永恆的底色。
“星狐”繼續向前。周圍的景象開始出現變化。不再是相對均勻的冰晶塵埃,而是出現了越來越多、形狀怪異的金屬殘骸。它們像是被某種無法想象的力量粗暴地撕裂、揉碎,然後隨意地拋棄在這裡。一些殘骸上還能依稀辨認出某種流線型的設計或武器的輪廓,暗示著它們曾經屬於某個輝煌的文明;而另一些,則完全扭曲成了無法理解的抽象形態,彷彿在毀滅前經歷了超越物理法則的折磨。
飛船小心翼翼地穿梭在這片宏大的、靜止的災難現場之中。王大海不得不更加頻繁地手動調整航向,規避那些如同幽靈般懸浮的巨大碎片。這些殘骸寂靜無聲,但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沉重的、無聲的吶喊。
他體內的“印記”,在這種環境下,似乎變得活躍了一些。那微弱的搏動頻率略有加快,並且隱隱指向殘骸帶的深處。是共鳴?還是……吸引?
他遵循著這種模糊的指引,操控飛船向著殘骸密度更高的區域深入。
隨著他的深入,那種精神層面的“低語”似乎也變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無法捕捉的碎片,而是開始匯聚成一些更加連貫的……“意象”。
他彷彿看到了燃燒的星艦在炮火中解體,聽到了某種非人語言的、充滿憤怒與絕望的最後咆哮,感受到了一種面對絕對力量碾壓時的、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這些“意象”如同幽靈般掠過他的意識,帶來一陣陣冰冷的戰慄。這不是記憶,至少不是他的記憶。這是這片墳場本身記錄的、屬於逝者的最後瞬間。
突然,飛船的被動感測器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有規律的訊號脈衝。不是之前那種廣域廣播,而是更加隱蔽、更加……謹慎的燈塔訊號。
訊號源就在前方,一個由數塊巨大殘骸勉強拼接而成的、如同畸形小行星般的結構內部。
王大海立刻降低了速度,將飛船隱匿在一塊相對完整的星艦裝甲板後方。他仔細分析著那個訊號。編碼方式很古老,但並非無法識別。其核心內容經過反覆校驗,依舊是那兩個詞:
“火種……收集……”
是同一個訊號源?還是不同的存在,在使用同樣的呼號?
他猶豫了。這明顯是一個誘餌。但在這種絕境下,誘餌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機。
他看了一眼能源讀數,百分之二十九。又看了一眼貨艙方向。
沒有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操控“星狐”如同陰影般,朝著那個發出訊號的殘骸結構緩緩靠近。他關閉了所有非必要的系統,包括外部照明,只依靠著那新生的感知和飛船最基本的導航儀器,在巨大的金屬殘骸間穿行,如同一條潛入沉船廢墟的魚。
越是靠近,那種精神層面的“低語”就越是清晰,甚至開始帶上了一種……急切的意味?彷彿那些沉寂了無數歲月的亡靈,注意到了他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
終於,“星狐”抵達了訊號源附近。那是一個嵌入巨大殘骸內部的、相對完整的球形艙室。艙室表面佈滿了撞擊和腐蝕的痕跡,但一扇圓形的氣密門似乎還保持著結構完整,門側的一個古老介面正在有規律地閃爍著微弱的藍色光芒,正是那訊號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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