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軍發現那箱苗不對勁,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太陽偏西,海面上反著白光,浮筒隨浪輕輕晃。他照例去新場子抽查網箱——這是他自己加的活,不在日常巡查表上,每天收工前隨機抽幾箱,把苗撈出來看腹部、看背部、看觸手的伸展速度。王大海說過,日常巡查是防問題,隨機抽查是找規律,兩樣都不能少。
今天抽到東四箱。他蹲在網箱邊上,把手伸進水裡,撈了一條上來。海參在他手心裡縮成一團,觸手全收進去了,等了片刻才慢慢探出來——正常。他翻過來看腹部,乾淨,沒有潰爛,管足排列緊密,吸力足。又看背部,疣足飽滿,顏色深綠偏黑。正要放回去,手卻停在了半空。這條海參背部的紋路比平時看到的要規整得多——疣足排列成極均勻的縱行,每一行的間距幾乎相等,不像普通苗那樣帶著隨機的參差。他把海參放回水裡,又撈了一條。同樣的紋路。第三條,同樣的紋路。
建軍把這箱苗挨個撈出來看了一遍。十六條裡有十一條呈現出這種規整的縱行排列,疣足飽滿度和觸手反應速度也比同批苗明顯高出一截。他把那十一條單獨撈出來,放進旁邊的隔離網箱裡,然後站起來,快步走到老場子。檔案本放在倉庫的木架上,他翻到東四箱那一頁——這箱苗是三個月前從老場子分過來的,當時品相評級是“中”,來源是颱風後倖存的那批苗。三個月前只是普通苗,現在長出了不普通的紋路。建軍合上檔案,在倉庫門口站了片刻,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一個問題:是什麼讓這箱苗變了?
接下來三天,他每天早晚各一次蹲在那箱苗邊上。隔離網箱裡的十一條單獨喂,飼料配比按照標準量,不作任何特殊處理。他把水溫、水質、喂料量、觸手反應速度、腹部顏色變化一一記在巡查筆記裡,每一項資料都跟隔壁東三箱的同批普通苗作對比。東三箱的苗三個月前和這十一條是同一批、同一品級、同一來源,喂的是同一批飼料,養的是同一片海域,唯一的變數是水流——東四箱的位置比東三箱偏東一丈,更靠近礁石區,退潮時水流速略快,浮游生物密度稍高。
第四天早上,他蹲在網箱邊上把隔離網箱裡的苗又撈出來看了一遍。背部的縱行疣足排列比三天前更清晰了,其中有三條的疣足之間開始出現極細的淺色紋理——不是病斑,是類似於年輪的生長紋,每一條都均勻地分佈在疣足間隙裡,呈現出淡淡的銀灰色光澤。但另外八條,雖然疣足排列比普通苗規整,卻始終沒有出現那三道銀灰色紋理,而且觸手反應速度在第四天開始出現細微差異——那三條有紋理的觸手伸展更快,另外八條則與普通苗趨近。
建軍蹲在網箱邊上,把這十一條苗重新撈出來,一條一條翻過來看。他把那三條有銀灰色紋理的單獨放進一個小隔離籃裡,另外八條放回隔離網箱的另一側。然後站起來,走到老場子去找王大海。
王大海正在老場子檢查石堆。建軍走到他旁邊,蹲下來,把巡查筆記攤在礁石上。“大海哥,東四箱有一批苗,背部疣足排列比標準苗更密更勻。我單獨撈了十一條出來,觀察了四天,發現只有三條性狀穩定,另外八條只是暫時表現好,已經開始回落了。”他頓了頓,“三條。”
王大海接過筆記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每一天的記錄都清清楚楚——水溫、水質、喂料量、觸手反應速度、疣足排列變化、新增的銀灰色紋理。他看著最後一行字,那是建軍今天早上寫的:“D4-3、D4-5、D4-7三尾疣足間隙出現淺色生長紋,分佈均勻,性狀穩定;其餘8尾疣足排列雖有最佳化但無紋理出現,觸手反應回落。”王大海沉默了好一會兒。三條,不是十一條。這就意味著,這不是一批能直接擴種的穩定品系,而是一個需要繼續篩選的起點。他從礁石上跳下來,跟建軍說去東四箱。
兩個人走到新場子東四箱邊上。王大海蹲下來,把手伸進隔離網箱裡,撈了那三條有銀灰色紋理的其中一條。海參在他手心裡慢慢舒展開,觸手粗壯,腹部乾淨,背部的縱行疣足排列整齊得像梳子的齒,疣足之間那道極細的銀灰色紋理在陽光下微微反光。他又撈了一條沒有紋理的對比——疣足排列確實比普通苗規整,但沒有紋理,觸手伸展速度也慢了一拍。“這八條放回統貨箱,跟普通苗一起養。那三條單獨留著,繼續觀察。”王大海頓了頓,看著那三條苗在隔離籃裡慢慢爬動,“如果這三條的性狀能穩定到年底,明年開春單獨擴一箱留種。以後這種品相的苗,就叫‘萬漁一號’。不是統貨——是種苗。但記住,現在就三條。三條不夠,得等它們繁殖出下一代,下一代裡挑出同樣性狀的,才叫譜系。”
建軍把巡查筆記翻到空白頁,在頁首寫了一行字:“萬漁一號種苗觀察記錄”。然後把日期、水溫、水質、疣足排列密度、生長紋出現比例一筆一筆記上去,寫完又在備註欄里加了一句:“首批性狀穩定樣本3條,來源東四箱,颱風倖存苗後代,疣足縱行排列密度高於標準苗約三成,出現穩定銀灰色生長紋;其餘8條性狀回落,已移回統貨箱。”
訊息傳到阿旺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老場子那邊檢查網片。他快步走到新場子,蹲下來把手伸進隔離籃裡。有一條苗的銀灰色紋理在陽光下微微反光,觸手粗壯地伸展著,慢慢爬過他的手背。他問這苗以後能賣嗎,王大海說不賣,留種,這三條是萬漁場自己的種,以後繁殖多了往外賣苗種。阿旺點頭說好,他這就去記賬——這四條單獨立一本,以後每天喂料量單獨稱。建軍說三號料,先不要換料,繼續原來配比。阿旺應了一聲,說那每天晚上自己再單獨巡這箱一次,從今晚開始。
張老四在一旁把工具箱開啟,從裡面翻出幾張沒用過的標籤紙。他把標籤紙裁成小方塊,用鉛筆在上面寫了“萬漁一號·種苗·D4-001”到“D4-003”,字跡比幾個月前工整了不少。寫完把標籤遞給阿旺,讓他綁在隔離網箱的浮筒上,以後種苗標籤用白底黑字,統貨標籤用藍底白字,一眼就能認出來。阿旺接過標籤時,張老四又補了一句:“今晚巡夜的時候多注意這箱。三條太少,少一條都不行。”阿旺把標籤綁好,說他知道。
傍晚收工後,阿旺照例去倉庫領晚上的巡查用品。他推開倉庫門,張老四正蹲在木箱旁邊清點新到的飼料。阿旺走到工具箱前,準備拿手電筒——手電筒平時放在工具箱最上層的隔板上,跟備用浮筒和標籤紙放在一起。他開啟工具箱,手伸進去,手指碰到了手電筒,也碰到了旁邊的東西。隔板上除了手電筒和標籤紙,還多了一樣東西——不是他放的,不是張老四放的。
他把它拿了出來,是一張紙。倉庫裡光線暗,他走到門口,藉著傍晚的天光看清了——是一張進貨單,跟上次灰衣人壓在木箱底下的那張一模一樣。單子是上個月的,上面寫著五金店黃老闆的名字和膠水砂紙的數量,字跡是張老四的。反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聽說你們發現了新東西。恭喜。”
阿旺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進貨單捏在手裡,紙張的邊緣割了一下他的指腹。他回頭看了看倉庫——門框沒有撬痕,窗臺上的鐵絲網完好無損,鎖頭上的鐵搭扣穩穩地扣著。什麼都沒有被破壞。來人還是那個手法:不留痕跡,只留字。他把單子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後關上工具箱,快步走出倉庫。
張老四正在石堆旁邊整理碎石袋,看見阿旺走過來,臉色不對。“怎麼了?”阿旺把進貨單遞給他。張老四接過去看了一眼,手指在“恭喜”兩個字上停了一下。他的下頜骨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慌,轉身快步走到王大海家的院子,沒有蹲下,沒有坐下,就站在石凳旁邊把進貨單放在石桌上,一字一字地說:“他又來過了。倉庫裡沒丟任何東西,只有這個。”
王大海拿起進貨單,翻過來看那行鉛筆字。“他知道種苗的事了。”他把單子放在桌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頭上。“東四箱的苗單獨隔離才四天,他已經知道了。不是從外面看見的——是從裡面。倉庫是誰都能進的地方,幫工、送貨的、碼頭上扛貨的,都可能在工具箱旁邊路過。他不偷東西,只偷資訊。”
阿旺喉嚨發緊。他想說點什麼——想說以後巡夜再加一趟,想說倉庫鑰匙再加一把鎖,想說隔離網箱以後不讓人靠近。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攥了攥拳頭。
王大海站起來。“從今晚開始,隔離網箱旁邊加人值守。阿旺,你巡夜的時候重點守東四箱。張老四,倉庫鑰匙以後只你一個人經手,進貨單當天歸檔當天鎖。建軍,巡查記錄以後每天對賬——不是對苗,是對人。”他頓了頓,把進貨單摺好壓在玻璃板下面,“灰衣人不是以前那個傳話的了。他現在自己給自己幹,沒有老闆,沒有固定套路。但他也有弱點——他只能從外面看、從裡面偷。我們要做的,是讓他連看都看不清楚。”
張老四走到院門口又停下來,轉過身說:“大海,那三條苗要是有個閃失,我這條老命賠不起。”
“不用你賠。”王大海看著張老四,聲音沉下去,“那三條苗不是你的命,是我們幾個的命。他要是敢動那三條苗,就不是留張紙的事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海浪不大不小,但他知道——這場仗還沒打完。颱風過了,馬德勝跑了,灰衣人還在。這一次他要的不是留紙,他要的是讓灰衣人碰不到那三條苗一根觸手。
阿旺當晚在隔離網箱旁邊蹲到月亮偏西。手電筒擱在礁石上,光柱照在東四箱的浮筒上。那三張白底黑字的標籤在海風裡輕輕晃著,他把安全繩繞了三圈,建軍給他的那把工具刀別在腰間,刀柄上的名字在月光下微微發涼。
第二天一早,張老四把工具箱的備用鎖又換了一把。這一把比上次那把還大一號,鎖孔更緊,鑰匙只有一把。他把鑰匙別在貼身的褲腰帶上,坐了片刻,又起身去了五金店。這次他買了三把不同型號的鎖,最大的一把留給工具箱,另外兩把分別鎖在倉庫前門和後窗的鐵栓上。三把鎖的鑰匙穿在同一個鐵環上,走路時輕輕碰響。黃老闆把鑰匙遞給他時看了他一眼,說老四你這是要鎖什麼寶貝。張老四把鑰匙揣進兜裡,說鎖命。
年底說到就到了。秀蘭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的那天下午,海風從東邊吹過來,把院子裡晾著的漁網吹得輕輕晃。她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兩本賬——螺鈿收支賬和萬漁場支出賬。兩本賬的封面都被翻得起了毛邊,紙頁上密密麻麻記滿了數字,每一筆後面都註明了日期和經手人。她把兩本賬的最後一頁都翻開,用鉛筆在空白處畫了一張表,把這一年的收支一筆一筆攏到一起。
螺鈿線:專櫃禮盒出了六批,老周那邊的貨款全部結清;靜園工藝的定製款從第一件落款到現在,顧老闆又追了兩批單,中秋禮盒那批節令定製回款最早。秀英管賬以後,每一樣材料的成本都單獨列了行,海綿損耗、絨布裁剪餘量、膠水消耗、砂紙更換週期,每一項都比之前省出了幾個百分點。秀蘭把秀英報上來的成本表跟自己年初記的那幾頁對比了一下——螺鈿線的利潤率漲了將近一成,不是銷量漲了,是浪費少了。她把這一行寫在賬本最後,旁邊注了一筆:“秀英管料後,成本降一成。”
海參線:第一批五十條賣給老張的時候,八十一塊四毛,是萬漁場第一次見現錢;後來老張簽了包銷合同,陸陸續續又出了幾批貨,價格按品相分檔,好的兩塊二,統貨一塊八。建軍把每次出貨的數量和品相都記在苗種檔案裡,秀蘭翻到那一頁,把數字一筆一筆抄到彙總表上。年底最後一批貨是上個月出的,老張親自來提的,臨走時說今年品相穩,客戶那邊已經認了“瓊崖村海參”這個名頭,明年價格還能再往上調。秀蘭把“明年議價”四個字寫在備註欄裡,畫了一道橫線。
她把兩本賬的盈餘加在一起,又減掉今年擴場的投入、幫工的工錢、貸款的第一期利息、倉庫新換的三把鎖和備用浮筒的耗損。算到最後,數字落在紙上,比預想多了些——不是暴富,是能過個踏實的年,還能給明年開春擴場留一筆啟動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