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0從潛水趕海到萬漁場》第377章 燈火(1)

作者:亦然尋意·2個月前

秀蘭把鉛筆擱在賬本上,抬起頭。

窗外阿旺正在收拾網箱區的浮筒,張老四把工具箱的鎖檢查了一遍,秀英在灶房裡幫建軍老婆熱菜,潮生在竹床裡翻了個身,把撥浪鼓搖響了一聲。

隨後,她把賬本合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對王大海說了兩個字:“有錢。”

除夕那天上午,秀蘭把分紅賬算好,按照年初定下的比例一一寫在一張新紙上:阿旺兩佰元整,張老四壹佰元整,建軍秀英兩佰伍拾元整,王大海和秀蘭壹仟元整。她把每個人的名字和金額都寫得端端正正,字跡不飄不抖,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位置。寫完了,她把這張紙壓在玻璃板下面,壓在年初那張股份名單旁邊——兩張紙上的名字和比例一模一樣,只是今年這張下面多了一行字:“螺鈿線成本節約獎,秀英另提一成。”

傍晚,幾個人陸續到了王大海家的院子裡。建軍和秀英來得最早,建軍把圖紙放下,秀英把刻刀收進木盒裡,兩個人並排坐在石凳上,肩膀之間隔著半臂。阿旺是最後一個到的,他推院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個舊毛巾縫的布包——年初湊份子的時候他就是用這個布包裝的錢,包的角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白色的棉絮。他在石凳上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沒開啟。秀蘭給他倒了碗茶,他雙手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但沒笑出來。

張老四來得比平時早。他收工後先回家換了件乾淨的灰布衫,把手上和臉上的泥洗乾淨了,又把膠鞋換成一雙舊布鞋。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從兜裡掏出那把鑰匙——工具箱的鑰匙,新換的大鎖,鎖孔緊,鑰匙插進去要用力轉到底才能彈開。他把鑰匙在掌心裡掂了掂,推開門,在林小禾的旁邊坐下。他旁邊是阿旺,阿旺把那個布包擱在膝蓋上,手指在布包的破角上輕輕按著。

秀蘭把煤油燈往桌子中間挪了挪。光圈從暗處擴到每個人的臉上——阿旺低頭看自己的拳頭,張老四的手指停在膝蓋上,建軍把圖紙捲起來又攤開,秀英把手裡的刻刀輕輕擱在桌角。她把分紅賬從玻璃板下面抽出來,一個一個名字念過去,一個一個把信封推過去。阿旺接過信封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拆開信封,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他把錢放回信封裡,用那個舊布包包好,放在膝蓋上。張老四接過信封,拿在手裡翻了翻,揣進兜裡,手指在兜裡輕輕按了一下,沒說話。秀英接過信封,看了一遍數字,把信封收進木盒裡,手在木盒蓋上停了一下。

秀蘭把賬本合上,推給秀英,說了一句:“今年是這樣,以後年年這樣。以後每年來這裡,坐這張桌子,對賬,分紅。”

阿旺忽然站起來,把布包放在石凳上,又從碗裡撈起三個剛出鍋的餃子,放在石桌上排成一排。熱氣從餃子褶裡嫋嫋升起,他抬起頭,聲音不大,但穩。“大海哥、嫂子、四哥——這餃子,是我娘包的,白菜豬肉餡。她說今天除夕,必須給你們帶幾個,說你們是我的恩人,也是她的恩人。場子擴了以後,我又攢了點錢,夠給林小禾家裡下彩禮了。開春我就去提親。”他說完又拿起布包,把信封重新裹好。林小禾在竹床旁邊正把撥浪鼓撿起來放回潮生枕頭邊上,聽到這句話時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睛彎彎的,映著煤油燈的光。

王大海站起來,把茶碗端起來。“萬漁場今年是第一個年。從颱風裡搶出來的一千五百條苗,到今年三條種苗,到明年擴場——咱們的船才剛下水。”他用茶碗挨個碰了一下石桌上每個人的碗邊,碰到阿旺時說“彩禮別忘了給叔過目”,阿旺用力點頭。碰完碗,他站在院門口看了一眼新場子的方向——網箱區的浮筒在暮色裡輕輕晃著,護樁立得筆直,東四箱的浮筒上那三張白底黑字的種苗標籤在海風中微微傾斜,那是海流的方向。

隔天一早,王大海去海邊檢查春節期間的巡查排班。路過場牌的時候,他忽然站住了。場牌重新豎了起來——建軍事先沒跟他說,自己找了塊厚實的松木板,刨平了面,重新刷了兩遍桐油。秀蘭刻的“萬漁場”三個螺鈿字被小心地嵌進木槽裡,貝殼的天然紋理在晨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每一個筆畫都穩穩地嵌在木頭裡,像本來就長在那裡的。木板的背面,建軍用鑿子刻了一行小字:“乙丑年臘月立。”秀英和幾個幫工正在往木牌底座培土加固,見王大海過來,擦了擦手站起身說,年初一讓場子也過個年。

王大海看著那三個在晨光裡閃光的螺鈿字,站了好一會兒。前世那個萬漁場是一扇鎖著的鐵門,隔著他永遠碰不到的海;今世這片海從無到有一寸一寸長出來,這塊場牌立在新場子的入口,是他回家推開院門就能看見的地方。他對建軍點了點頭,說走,巡場去。

春節巡查排班是阿旺主動擬的。他把值班表抄了一份給張老四,說人手緊,除夕和初一他自己來值。張老四看了他一眼,接過筆在初一那格旁邊加了自己的名字,說初一早上進貨路線先繞碼頭再回倉庫,春節碼頭不休息,多巡一趟。阿旺點了點頭,又把雙人值班那欄重新標了一遍。秀蘭把分紅的賬本收進木盒裡,跟螺鈿樣品放在一起。窗外海風平穩地吹過來,遠處春節的零星炮仗聲還沒有響。浮筒上的種苗標籤和統貨標籤並排掛在一起,在潮水裡輕輕晃動。院子裡,阿旺又拿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大口嚼著,嘴角終於咧開了。

老陳從臨縣回來那天,是臘月二十六。

他騎著他那輛破永久,車鏈條咔嗒咔嗒地響著,從村道拐進院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永久後座上綁著一個蛇皮袋,袋子裡裝的是他這幾天的換洗衣服和路上買的乾糧,乾糧沒吃完,還剩半塊燒餅,用油紙裹著。他從車上下來,把蛇皮袋拎進灶房,又出來走到石凳邊坐下。他先喝了口水,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沒說話。王大海認識他這副表情——那年臺風前他來報信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不是不想說,是在想怎麼說。

“老陳,臨縣那邊怎麼樣了?”

“馬德勝找到新老闆了。”老陳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火光在暮色裡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眼角的皺紋。他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被海風吹散,“這個人姓譚,是做走私起家的,手上有幾條運輸船,資金充裕但做事不按規矩。馬德勝用他在瓊崖村虧掉的錢當投名狀,跟譚老闆說這邊有人壞他的事——說你王大海聯合了幾個養殖戶抵制他的貨,說你在省城水產市場斷了他的銷路。譚老闆不在乎錢,他在乎面子。一個做走私起家的人,最怕的就是有人擋他的路。”

“譚老闆接了他的盤?”

“接了。把他欠供貨商的錢還了大半,把臨縣那個養蝦場重新開了起來,還給了他兩條運輸船讓他跑貨。”老陳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石板地上,被風吹散了,“但譚老闆是個生意人。他幫馬德勝不是為了交情——他在臨縣的運輸船隊需要一箇中轉碼頭,瓊崖村這片海域水深夠,航道寬,正好卡在他從臨縣到省城的運輸線上。馬德勝是他的棋子,瓊崖村是他的目標。他要在瓊崖村建一箇中轉碼頭——不是小碼頭,是能停靠千噸貨輪的那種。”

王大海沉默了好一會兒。千噸貨輪的碼頭,那不是漁港的級別,是商港的級別。譚老闆的手筆比馬德勝大得多——馬德勝只想吞海參場,譚老闆要的是整片海域。碼頭建起來,航道要拓寬,礁石要炸掉,沿岸的網箱、石堆、海藻席全都要清走。萬漁場剛站穩腳跟,種苗才選出來三條,擴場規劃剛畫好圖紙,這片海就要被別人盯上了。“碼頭選址在哪兒?”

“就在你們新場子往外兩裡地,那片深水區。”老陳用手指在石桌上畫了一道線,從新場子往東划過去,“譚老闆的人已經去縣裡探過路了。你們那片海域的使用證是養殖用途,他要改成商業碼頭用途,得重新審批。但這人有個特點——他不走正規審批,他先建後批。船先靠岸,貨先卸,手續後面補。縣裡有人被他打通了,新來的那個局長是從外縣調來的,以前在海關幹過,查走私查了十幾年,今年剛調來水產局。他不管你養殖戶的死活,只在乎碼頭能不能給他帶稅收。”

“新局長姓什麼?”

“姓馮。”老陳把煙掐滅,“馮局長跟林建國不一樣。林建國是馬德勝的關係,馮局長是譚老闆的關係。譚老闆在縣裡的人脈比馬德勝深得多——馬德勝當年只能卡你的證、壓你的價,譚老闆可以直接改你的海域用途。批文一下來,你的網箱就得挪,不挪就是違法佔用商業航道。”

王大海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看著東邊那片新場子的方向。浮筒上的標籤在暮色裡輕輕晃著,網箱裡的苗正在水底慢慢爬,東四箱那三條種苗還在隔離籃裡安靜地生長著。從颱風後倖存的一千五百條苗,到發現三條種苗,中間隔著一整個夏天和半個秋天。這片海一寸一寸被他和弟兄們從水裡摸出來,每塊礁石的位置、每道暗流的走向、每個網箱底下的沙質——都刻在他們心裡。現在有人要從兩裡地外修一座碼頭,把航道直接從網箱區中間切過去。

“碼頭的事,還有多久?”

“開春動工。譚老闆的船隊已經在臨縣裝貨了,就等碼頭修好。瓊崖村這邊,馮局長已經在走審批流程。批文下來之前他們不會大張旗鼓,但私下裡已經在做測繪了——礁石區那邊最近有人看見過陌生船,不是漁船,是測量船,掛的是港務局的旗號,但船上的裝置是譚老闆的。”老陳把菸頭在石凳上按滅,“大海,這一次馬德勝不是主角。譚老闆想吞的不只是你的場子,是這片海岸。他要在這裡建一箇中轉碼頭,打通從臨縣到省城的走私通道。你的海參場正好卡在他航道的咽喉上。”

老陳走後,王大海在石凳上坐了很久。他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看著煙霧在暮色裡慢慢散開。腦子裡過了一遍所有能打的牌——貸款剛批下來,資金鍊還緊著;包銷合同簽了,但量還沒上來;秀蘭的螺鈿線剛把品牌立住,顧老闆那邊的定製款正在鋪渠道。這個時候跟譚老闆正面衝突,不是明智之舉。他站起來,走到屋裡。秀蘭正在刻螺鈿,刻刀在螺殼上走線的聲音細細的,煤油燈的火苗在桌上輕輕跳著。他沒有坐下,站在桌邊,先把碼頭的選址、審批進度和對萬漁場的影響告訴了她。“譚老闆想在這裡建中轉碼頭,得先過兩個關卡:第一個是海域使用審批,港務局那邊歸馮局長管,縣裡規劃科要蓋章;第二個是環保評估,這片海是養殖區,改商業碼頭得做環評,環評報告要公示,公示期間可以提異議。但他不會按正規流程來——馮局長正在給他走加急通道。”

秀蘭放下刻刀,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她聽完,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兩個關卡正好分兩條線走。水域審批這條線,我們提異議——你先去找郭信貸員,他是農信系統,港務口是商業銀行系統,兩家在縣裡本來就有競爭,他應該能問到一些內部訊息。然後去找林建國,他以前是馬德勝的關係,現在是譚老闆的關係在壓他,他夾在中間肯定不好受。不用讓他幫我們,只問他碼頭審批流程的事——他是水產局的人,審批流程他應該清楚。”她頓了頓,把刻刀放下,“另一條線——螺鈿這邊跟顧老闆合作,要在縣裡豎一塊招牌。顧老闆在省城商會人頭熟,縣裡對‘省城商會定點合作企業’很看重。一旦螺鈿成了縣裡對外宣傳的名片,譚老闆再想動萬漁場,就得考慮輿論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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