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農信社出來,王大海又去找了林建國。他沒有直接開口說碼頭的事,而是先在林建國的辦公室坐下,說自己是來謝謝他的。林建國把那根鋼筆放在桌上,筆帽沒蓋,筆尖擱在桌面上。“你沒記恨我當年卡你檢疫證明的事?”
“沒有。”王大海說,“你按規矩辦事。當年那份整改通知單我還壓在家裡玻璃板下面,三條整改,我都改完了。”
林建國沉默了一陣。他把桌上那份港務局的碼頭審批材料翻出來,推到王大海面前。材料封面上蓋了一個紅章——“急件”。這份材料在縣規劃科和環保局之間已經走了一圈,測繪資料和環保評估都是譚老闆那邊委託的第三方做的。他告訴王大海,環保評估報告上把養殖區的影響評估壓得很低,港務局的審批流程裡其實只有規劃科是公開環節,可以提正式異議。但環評報告他是從局裡內網截下來的,“急件”的流程速度不是正常渠道能攔得住,如果不趁規劃科公示期之前讓問題浮出來,後期很難翻盤。王大海接過那份材料從頭翻到尾,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測繪範圍正好切入萬漁場新場區的航道外側,炸礁的施工噪音會對網箱區造成干擾,而環評報告里根本沒有提到那十一條單獨隔離的種苗。
他把材料合上,站起來。這些材料今天放在他面前,不是因為林建國想幫他,而是因為馮局長把林建國邊緣化,而林建國知道譚老闆行事沒底線——一個走私起家的人,進了水產養殖圈,遲早會砸所有人的飯碗。林建國現在保的不只是萬漁場,也是自己的退路。他把規劃科的位置告訴了王大海,讓他以養殖戶身份直接向規劃科提交書面異議,附上海域使用證的副本和擴場規劃說明。
王大海出了水產局的樓,天色已經暗了。他把那份“急件”影印件塞進夾克內袋裡,沿著縣裡那條種滿法國梧桐的街道往碼頭方向走。樹葉已經落光了,路燈照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老長。他走得不快,腦子裡在整合今天拿到的所有資訊——規劃科的公示期、環保評估的漏洞、郭信貸員能影響的農信系統、秀蘭說的“豎招牌”方案。碼頭審批這件事不能靠硬扛,得逐層拆解——每一層環評、每一層規劃、每一筆貸款風險,都有各自的審批關口。把異議材料同時遞進規劃科和農信系統,讓商業碼頭和養殖專項貸款兩項審批在同一個海域撞車,譚老闆急,他們不急。
船回村的路上,夜色已沉。王大海坐在船尾,手搭在膝蓋上。水面上的月光被浪切碎了,浮筒上的種苗標籤在遠處輕輕晃動——那三條苗還在隔離籃裡安靜地長著,每一片銀灰色紋理都在慢慢變深。他要把這片海守住,不是守一時——是守到明年開春擴場、守到萬漁一號譜系獨立擴箱、守到螺鈿和萬漁場在省城一起立起招牌。回家後他在玻璃板下壓上那份環評材料的首頁,秀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告訴她碼頭審批的異議材料明天就送去規劃科。秀蘭沒有追問,只說顧老闆那邊的招牌可以提前立——她明天就寫信去省城談這件事。窗外海浪平穩地響著,浮筒上的標籤沒有晃動,今晚沒有風
臘月二十七,天還沒亮王大海就起來了。秀蘭在灶房熬粥,聽見外屋的腳步聲,把鍋蓋揭開,熱氣往上衝。她從灶臺上端了碗雜糧粥出來,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桌上悶悶的一聲。王大海洗了把臉,冷水從顴骨淌到下巴,把毛巾搭回繩子上,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還燙,他吹了吹。
“今天去臨縣?”秀蘭在他對面坐下,手裡也端了一碗粥,沒喝,擱在桌上。
“去。先找老張,讓他約那幾家被馬德勝坑過的養殖戶。碼頭的事不能只靠審批那條路——譚老闆在縣裡的人脈比馬德勝深,馮局長能給他走加急通道。光在規劃科提異議不夠,得讓他在貨源上也站不穩。”王大海把碗放下,從兜裡掏出老陳昨天給他的那張臨縣養殖戶名單。名單是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上面列了七八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註明了被馬德勝坑過的具體情況——有的被壓了貨款,有的被斷了運輸路線,有的被偽造了海域證。“譚老闆的運輸船隊需要貨。他的碼頭建好了,貨從哪來?單靠馬德勝那個養蝦場撐不起來。他得靠臨縣這批養殖戶給他供貨。如果這批人不供,他的碼頭就是空港。”
秀蘭把名單接過去看了一遍,手指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停了一下——方老闆。“方老闆以前是臨縣水產商會的副會長,生意不小,後來資金鍊斷了,場子才倒的。他認識很多批發商,如果能拉過來,對譚老闆的反制會很有用。”她把名單還給王大海。“碼頭的審批流程裡,環評公示和規劃科那邊是公開環節,可以公開提異議。郭信貸員如果能從農信系統壓住貸款風險,馮局長那邊的加急通道就少一條腿。你負責海參那邊,我負責螺鈿這邊——顧老闆在省城商會能幫我們找到人。”
王大海看著她。她說這話的時候手裡還端著那碗沒喝的粥,語氣跟平時算海綿損耗一樣——不是聲高,是有數。“行。你去找顧老闆,讓她幫忙聯絡省城商會的人。螺鈿在縣裡要豎招牌——顧老闆在省城商會人頭熟,縣裡對‘省城商會定點合作企業’很看重。一旦螺鈿成了縣裡對外宣傳的名片,譚老闆再想動萬漁場,就得考慮輿論壓力。”
臨縣碼頭邊上有一排平房,以前是方老闆養蝦場的倉庫。王大海到的時候,老張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穿著那件皮圍裙,圍裙上沾著魚鱗,手指凍得通紅,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往外冒。
“大海,方老闆在裡面等著了。我還約了另外三家——老周、老劉、老吳,都是被馬德勝坑過的。老周被斷了運輸線,老劉被偽造過海域證,老吳被壓了三批貨款到現在沒結。”老張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按滅,推開了倉庫的門。
倉庫不大,四周堆著裝過蝦苗的塑膠筐,牆角放著一臺生鏽的增氧機。方老闆坐在一張摺疊桌後面,四十來歲,臉被海風吹得粗糙,手指上夾著一根沒點的煙。旁邊坐著另外三個養殖戶,手裡都端著搪瓷缸子,茶水已經不冒熱氣了。
王大海在桌前坐下,把那份臨縣養殖戶名單攤在桌上。“各位,今天請大家來,不是為了翻舊賬。馬德勝坑過你們的貨款、斷過你們的運輸線、偽造過你們的海域證。現在他靠了一個叫譚老闆的人,重新在臨縣開了張。譚老闆要在瓊崖村東側海域修一座千噸商港,碼頭建好了,整個臨縣到省城的運輸線就歸他管。到時候你們的貨走不走他的碼頭、用不用他的船、賣不賣他的價——全由他說了算。”
方老闆把煙從手指上拿下來,看著王大海的眼睛。“你為什麼要管臨縣的事?瓊崖村離這裡兩個鐘頭的船,譚老闆的碼頭修不修得起來,跟你有什麼關係?”
“有。”王大海把手按在名單上,“他的碼頭選址就在我場子外兩裡地。航道要從我網箱區中間切過去。我那片海養了一千五百條苗,剛選出三條種苗,貸款還沒還完。他想拆我的場子,我得讓他拆不動。”
方老闆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煙點上了,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譚老闆的人來找過我兩次。第一次是上個月,說馬德勝欠我的錢跟他沒關係,但如果我願意給他供貨,他保證每批貨比市場價高一成。第二次是上個星期,說如果我不給他供貨,以後整個臨縣的運輸船都不會接我的貨。我說我的場子已經倒了,我沒有貨給他。他說你可以借錢重新養——借我的錢。”
“你借了?”王大海問。
“沒有。我知道他的錢不能借。但我也知道他那兩條運輸船已經把碼頭上的貨主都壓了一遍。不跟他合作的人,貨出不了臨縣。”方老闆把煙掐在搪瓷缸子邊上,抬起頭看著王大海。“你說聯合抵制,怎麼抵?我們幾個人的貨加起來,不夠他一條船的運量。”
“不是用貨抵。”王大海把老張放在旁邊的提包拎到桌上,從裡面拿出一份萬漁場的包銷合同——就是老張上次來時籤的那份,品相好的兩塊二、統貨一塊八、價格一年一議、全年包銷。他把合同攤在方老闆面前。“張記水產行在省城批發市場有固定攤位,專供各大酒店的採購部。你們幾家的貨,如果品相達標,老張可以按市場價收。不走譚老闆的船,走張記的銷路。你們不用借錢重開場子——你們的貨款拿不回來,不是因為場子不好,是被馬德勝斷了銷路。現在銷路有了,你們該拿的錢就能拿回來。”
方老闆把合同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傳給老周,老周看完傳給老劉。四個人輪流看完了,方老闆重新點上煙,吸了一口,吐出來。“這份合同是真的。老張在省城的信譽我知道,他不會坑人。但譚老闆那邊不是隻有運輸線——他在碼頭上有貨主、在縣裡有關係、在審批上有加急通道。你光靠銷路壓不住他。”
“審批那條路我來堵。我在縣規劃科遞交了異議申請,附了海域使用證和擴場規劃說明,還找了郭信貸員,從農信系統壓住了農信社那筆低息貸款的風險管控——商業碼頭和養殖專項貸款在同一片海域撞了車,農信社不同意在同一個海域同時批准商業碼頭。”王大海停了一下,把老陳給他的那份港務局內部通告的影印件也推到桌上。“譚老闆在縣裡的人脈是馮局長,但他的環評報告有漏洞——測繪範圍切進了我的網箱區,但報告裡沒有提到我場裡那些被農信社專項貸款支援的養殖專案。這個漏洞正好卡在審批的關節上。”
方老闆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那張油印名單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在上面簽了自己的名字。老周接過筆也簽了,老劉和老吳跟著簽了。四個人簽字之後,方老闆站起來,說會把省城那些被馬德勝欠過貨款的批發商名單整理一份出來交給他。
當天下午,王大海從臨縣回來,把那份簽了四個名字的名單放在桌上。秀蘭正在整理螺鈿的出貨單,看見名單上的簽字,抬起頭。“方老闆簽了?”
“簽了。他說會把省城批發商的名單整理出來。”王大海坐下來,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完他從兜裡掏出煙,點上一根,“老張表示包銷合同可以擴籤——以前只包萬漁場,現在可以包臨縣這幾家。品相好的兩塊二,統貨一塊八,全年包銷。老張說譚老闆的人上個月找過他,讓他別收萬漁場的貨。他沒答應,說王大海的貨他信得過。”
秀蘭聽完,把顧老闆那邊的情況也說了。她已經寫信去省城,顧老闆答應幫忙聯絡省城商會的熟人,儘快把螺鈿的招牌掛到縣裡。顧老闆在省城商會人頭熟,縣裡對“省城商會定點合作企業”很看重。一旦螺鈿成了縣裡對外宣傳的名片,譚老闆再想動萬漁場,就得考慮輿論壓力。
“現在兩條路都在走——水域審批走異議,貨源銷路走聯合抵制,輿論造勢走招牌。”王大海把煙掐滅,“譚老闆可以不管養殖戶,但他不能不管審批關卡和縣裡的面子。”
。有沒也麼什下子杆那天今。眼一掃邊那杆燈路往步腳慢放會是還他口巷過路次每但,過人被再沒網鐵的上臺窗,鎖新了換從自。印泥了留上臺窗從是就人灰次上——部底框門看了看來下蹲又,遍一了查檢鎖的箱工把他。兒會一了蹲多口門庫倉在後工收四老張,上晚
。的溫溫,大的他著,在還匙鑰。匙鑰把那下一了按輕輕裡兜在指手,影樹過走他。他等人有沒下樹但,樹棵那是還樹棵那——拍半了慢地慣習他,候時的下樹槐老到走。走家往轉才,晃影人有沒口巷定確,兒會一了等他。子影著投地斜斜杆燈路,亮沒還燈路——眼一了看邊那道村往。來起站,門好鎖他
。村了回繞巷後著沿人個兩,頭點了點蘭秀。了街條那口門店金五走不,下一改再線路貨送後以,說邊旁在英秀。停沒,眼一他了看蘭秀。紙報舊捆在正頭老的品廢收邊旁,檯櫃口門在蹲正闆老黃,候時的店金五過路來回。了寄信的闆老顧把,上鎮趟一了去英秀著帶蘭秀,早一天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