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信貸員是在一個悶熱的上午趕到瓊崖村的。天剛亮的時候下過一場陣雨,村道上的土路被泡得鬆軟,踩上去一步一個泥坑。他穿著那雙已經磨薄了後跟的皮鞋,深一腳淺一腳地從碼頭走到王大海家的院子門口,褲腿上濺滿了泥點。秀蘭正在灶房裡熬魚湯,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音,探頭看了一眼,放下鍋鏟走出來。郭信貸員站在石桌前,手裡拎著公文包,包上沾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的臉上沒有平時那種信貸員特有的從容,眉頭微微皺著,嘴角的線條比平時更緊。秀蘭請他坐,給他倒了杯熱茶。他接過茶道了謝,沒有喝,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然後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檔案是省農信社的信箋紙,抬頭印著紅字,下面蓋了一個藍章,邊緣有些模糊,像是蓋完之後才發覺印油不夠,又補了一下。
“郭信貸員,這是什麼?”秀蘭把潮生從竹床裡抱出來兜在背上,走到桌邊。她看見那份檔案上的藍章,手指在潮生的揹帶上停了一下。
“催收函。”郭信貸員把檔案往王大海面前推了半寸,抬眼看了看他身後玻璃板下那張全家福。“省行最近收緊了養殖專項貸款的審批,要求各縣對已發放的貸款進行風險重估。你們萬漁場的貸款餘額還有六千多,還款記錄一直很好,按理說不該催。但上次我跟你說過,信貸科最近在傳你們資金鍊緊,風聲傳到省行,省行要求我們提前做風險排查。”他頓了頓,手指在杯沿上停下來,“排查的結果是——你們擴張速度太快,貸款餘額偏高,運輸成本持續上升,利潤率連續兩個季度下滑。這些指標在系統裡亮了好幾個黃燈,省行要求我們催收部分貸款,降低風險敞口。我是來執行省行決定的,不是我個人要催你的款。但催收函一旦發出,還款期限就是三十天。”
王大海拿起催收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檔案上的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清楚——催收金額、還款期限、逾期罰息利率、抵押物處置條款。他的目光在“抵押物處置”四個字上停了一下。抵押物是萬漁場的海域使用證和網箱裝置,如果逾期不還,銀行有權查封拍賣。他把催收函放在石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按了一下。“三十天。三十天要湊齊六千多,場子裡的流動資金不夠。”
“我知道你不夠。”郭信貸員的聲音沉下去,他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但我跟你透個底。省行這次收緊不是針對你一家,全省所有養殖專項貸款都在重估。你們被催收,是因為系統裡亮了好幾個黃燈。這些黃燈是怎麼亮的——運輸成本上升、利潤率下滑——你們自己清楚,我也清楚。省行的風控模型只認數字,不認人。數字上去了,貸款就被催;數字下來了,貸款就安全。所以三十天之內,如果能把這些數字壓下來,我可以重新向省行提交評估報告,撤回催收函。但三十天之內如果數字還是紅的,我只能按省行要求執行。”
他站起來,把公文包夾在腋下。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轉過身。“三十天,我只能幫你爭取這麼多。省行那邊的風控模型每個月更新一次資料,你們下個月的資料如果能好看一點,我就能幫你把催收撤掉。但資料不會自己變好看,得靠你們自己。”他的皮鞋踩在溼泥上,一步一步往碼頭方向走去。
王大海把催收函摺好壓在玻璃板下面,坐在石凳上把手指間那根沒點的煙轉了好幾圈。六千多不是小數目,場子裡的流動資金只夠維持日常運營。運輸成本還在漲,老張那邊跑直銷才剛起步,酒店回款週期長,臨縣線雖然通了但成本比省城線高。他正在心裡盤算著怎麼把賬上的數字拆東牆補西牆,院門又被推開了。
老張站在門口,褲腿溼透,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雨。他從省城坐船過來,下船之後一路沒歇,走得急,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顴骨往下淌,滴在石桌上留下幾個深色的圓點。“大海,省城大酒店那筆單子出事了。姓孫的副經理今天突然通知我,說我們上一批貨品相不合格,拒收,貨款也不付了。那筆貨值不少錢,我已經裝車了,現在停在碼頭等著發,他不收貨,這車貨就得拉回來。”
“品相不合格?”王大海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老趙以前收我們的貨收了好幾年,閉著眼都能認出品相。這個姓孫的說拒收就拒收,他拿什麼標準驗的?”
“他不驗。”老張的聲音發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根本沒看貨。我去找他,他坐在辦公室裡,說了一句‘品相不合格’就把我打發了。我問他哪裡不合格,他說疣足排列不規整。我說你連貨都沒看怎麼知道不規整,他站起來說了一句‘我還有會’就走了。”老張的手在石桌上攥了一下,指節發白。“這不是驗貨的問題——是何永福在背後搞鬼。姓孫的是何氏介紹進採購部的,他根本不需要看貨,他只需要拒收。省城大酒店在省城餐飲圈子裡是風向標,他們拒收我們的貨,其他酒店聽說了也會猶豫。何永福不用全封,只要把最大的那個口子堵住,小的口子就自己縮了。大海,酒店直銷這條路剛開了個頭,不能就這麼被堵死。”
王大海聽完,把煙在石凳上按滅。他心裡清楚,老張說的沒錯。省城大酒店的採購部副經理是何氏的人,他不需要驗貨,只需要拒收一次,就能在省城餐飲圈子裡製造連鎖反應。其他酒店的採購經理聽說萬漁場的貨被省城大酒店拒收了,自然會掂量掂量——連省城大酒店都不敢收,我們為什麼要收?這就是何永福的打法,從來不是一刀捅死,而是一層一層地剝,剝到你渾身是血。
“貨不要拉回來。先停在臨縣冷庫裡,等我訊息。省城大酒店那邊你先不要去了,免得打草驚蛇。你繼續跑其他酒店,省城那麼大,他堵不住所有口子。”王大海站起來,把老張按在石凳上讓他坐下歇歇,“貨款的事我讓秀蘭從螺鈿那邊的進賬裡先調一部分給你週轉。這批被拒收的貨品相沒有問題,他們不收,我們找第三方質檢機構出質檢報告,用資料說話。姓孫的能拒收一次,拒收不了兩次——他要是連質檢報告都不認,那就是故意刁難,到時候我們拿著報告去找酒店總經理,看他還敢不敢坐在辦公室裡說‘品相不合格’。”
老張點了點頭,端起石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灌了一大口。茶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他坐在石凳上喘了幾口氣,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我去臨縣先把貨安頓好,明天繼續跑酒店。何永福堵一個口子,我就再開三個。省城這麼多酒店,他堵不完。”他轉身往碼頭方向走去,步伐比來的時候沉了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當天下午,銀行催收的訊息在村裡傳開了——先是碼頭上的搬運工看見郭信貸員從王大海家出來時臉色不好,然後有人看見他把一份蓋了藍章的檔案放在石桌上,再然後有人從倉庫幫工那裡聽說萬漁場被銀行催了一筆不小的款子。訊息傳開的速度比海風還快,到傍晚就已經變成了“萬漁場資金鍊快斷了”“貸款還不上了”“銀行要來查封網箱”。這些話像海邊的碎浪花,一層推一層,越傳越離譜。
第二天一早,幾個幫工聚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前一天下午沒發到工錢的工資條,交頭接耳。他們不敢直接去找王大海,推了一個平時跟阿旺關係比較好的年輕搬運工去問情況。年輕人走到阿旺面前,把工資條遞過去,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旺哥,昨天的工錢還沒結,是不是場子真被銀行催了?我們幾個家裡都有老有小,等米下鍋的。能不能給個準話?”阿旺接過工資條看了一眼,說工錢不會拖欠,今天下午照常發,一分不少。年輕人點了點頭,回頭朝倉庫門口那群工友喊了一聲“旺哥說今天下午發”,大家散開了,但臉上的表情還是半信半疑。阿旺把工資條摺好放進兜裡,轉身去找王大海。
王大海正在新場子檢查網箱,聽見阿旺說的情況,直起腰把手上的水甩掉。他知道流言這種東西一旦傳開,堵是堵不住的。他在心裡把可用的現金快速算了一遍,又把自己和秀蘭個人名下還有多少積蓄加進去,抬頭對阿旺說:“工錢不能拖。今天下午照常發,一分不少。工人的錢是底線,底線破了,人心就散了。流言不用去堵——越是堵越是讓人以為真出了大事。把工錢按時發了,流言自己就破了。”
阿旺點了點頭,轉身往倉庫走去。他走到倉庫門口,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手裡的工資條舉起來晃了晃:“大海哥說了,今天下午照常發,一分不少。場子被銀行催是正常業務,跟你們的工錢沒關係。”工人們互相看了看,有人把工資條重新摺好放進口袋,有人蹲下去繼續抽菸,倉庫門口的氣氛鬆了些。當天下午,阿旺和張老四把昨天未結的工錢連同今天的工錢一起發到了每個幫工手裡。錢一張一張數清楚,簽字按手印。發完之後倉庫門口的人散了大半,只有幾個老幫工還蹲在牆根下抽菸聊天。流言還在傳,但工錢到手的人再傳起來底氣就弱了——至少工錢沒少,這是硬道理。
傍晚,秀蘭坐在煤油燈下把螺鈿的賬本從頭翻到尾。她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把數字寫在賬本最後一頁的空白處:螺鈿線目前可調動的現金加顧老闆上週到賬的中秋禮盒定金,攏在一起剛好能填銀行催收的缺口。她把刻刀放下,把賬本推到王大海面前。“貸款的事不能拖。催收函給了三十天,但工人那邊剛鬧過一輪,流言還在傳,不能等。先把銀行的錢還了,銀行的壓力卸掉,工人的心才真正踏實——發了工錢是堵住了嘴,但還了貸款才能堵住流言。螺鈿這邊的錢可以先墊上,中秋禮盒下個月出貨,資金就能回籠。多壓一天,何永福就多一個造謠的機會。”
王大海看著賬本上那行數字,沉默了一會兒。這些錢是秀蘭和秀英一刀一刀刻出來的,每一片螺鈿都值一份心血。但他也知道,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何永福在運輸線和銀行兩面夾擊,今天又透過老孫在省城大酒店堵了他的直銷口子。每一環都在收緊,必須先拆掉最近的那個炸彈,才能騰出手來對付下一個。“螺鈿這邊的錢先還貸款。我明天一早就去農信社找郭信貸員,把錢還了,把催收函撤掉。銀行這邊一撤,老孫那邊的謠言就少一條腿。螺鈿這邊的錢下個月中秋禮盒回款就能補回來。”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帶著螺鈿線調過來的錢,坐船去了縣裡。他在農信社門口等到郭信貸員上班,把裝著現金的信封放在辦公桌上。郭信貸員數完錢,在催收函的回執上籤了字蓋了章,抬頭看了他一眼。“利息還差一點,我幫你申請減免。省行那邊我再提交一份新的評估報告,運輸成本如果這個月能降下來,貸款利率還能再往下降一檔。”王大海把回執摺好放進口袋,道了聲謝,轉身出了農信社。他站在農信社門口的臺階上,陽光晃眼,街上賣菜的攤販正在吆喝。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張蓋了章的回執——紙片不大,但壓在心上好幾天了,現在終於鬆了。
他從縣裡回到瓊崖村已是下午。張老四正蹲在倉庫門口整理今天剛到的運輸排期表,那張表上的紅叉越來越少。就在昨天,臨縣排程室的老劉又跟張老四確認,下個月可以再為他們多預留一個裝車口。他接過王大海遞來的回執,把它壓在運輸排期表的旁邊,用粉筆在排期表空白處寫下“銀行催收已還”六個字。倉庫門口幾個正在搬飼料的幫工看見了粉筆字,手上的活停了一瞬。有人把飼料袋放在地上,湊近了看了一眼,回頭跟身後的人說:“催收還了。”那人點了點頭,扛起飼料袋繼續走。訊息從倉庫傳到碼頭,從碼頭傳到漁場,流言的尾巴還沒完全斷,但已經沒人再提銀行查封的事了。
當晚,秀蘭收到了顧老闆的來信。信裡夾著省工商局的正式受理回執——何氏工藝侵權案已正式立案,調查組近期將赴臨縣實地取證。秀蘭把回執壓在玻璃板下,壓在判決書和專利證書旁邊,繼續刻她的螺鈿。刻刀在螺殼上走線的聲音細細的,但今晚這聲音比往常更穩——銀行催收撤了,工人的工錢發了,螺鈿的官司立了案,直銷口子雖然在省城大酒店被堵了一下,但老張又簽下了兩家新客戶。何永福的網還在收緊,但每一根繩子都在繃斷。萬漁場這隻船在風浪裡晃得厲害,但還沒有翻。窗外海風平穩地吹著,浮筒上的標籤在夜風裡輕輕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