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四和兩個壯勞力合力推著軌道上的吊車，把冰桶移到融冰槽上方，猛地往下一放。
撲通！
冰桶沒入溫水槽，發出清脆的嗤嗤聲。約莫過了半分鐘，張老四熟練地一拉傾倒槓，巨大的鐵桶藉著慣性猛地翻轉，底朝天倒在傾斜的木質滑冰道上。
嘩啦哐當！
四塊通體晶瑩剔透、不帶一絲雜質的長方形大冰磚，順著滑道呼嘯而下，重重砸在門口的木墊板上。細碎的冰屑如同暴雪般四處飛濺，在陽光下閃著五彩光芒。
濃烈的冷氣平地拔起，圍在門口的漁民們齊刷刷發出一聲驚呼。
“哎呀，這大冰塊，比水晶還亮堂！”
“這麼大一坨，擱在船艙裡，三天三夜也化不完吧？”
碼頭上早已圍得水洩不通。早起的漁民們把木帆船和機帆船密密麻麻靠在新建的水泥棧橋邊，一雙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全是對這些大冰磚的渴望。
過去，想要冰，得開著船跑幾十海里去縣城水產大庫求、批，求爺爺告奶奶也只能分到幾筐碎冰渣子。如今，能製冰的大冷庫就紮紮實實立在自家碼頭上。
“老四，給咱船上摟兩塊！今天去外海筢毛蛤，碰著好梭子蟹也能存得住！”一個滿臉胡茬、裹著老羊皮背心的老漁民，踩著溼漉漉的棧橋，扯著嗓子喊。
張老四拿一把特製鐵鉤子，在冰磚尖角上狠狠一摳，腰部發力一拽，沉重的冰磚便順著光滑水泥地面刺溜溜滑了出去。
“劉叔，別急，一個一個來！社裡的木船每條先配兩塊，萬漁一號那邊出海帶足了，剩下的得先保證大庫壓庫。大家排好隊，拿了條子的上前來領！”
王大海站在製冰車間的高臺上，點了一支菸。
白煙和冷庫的白霧交織在一起，模糊了他的面容。他目光穿過喧鬧的碼頭，望向遼闊的海面。
萬漁一號出海已經三天了。阿旺當船長，陳老六任副船長，那是萬漁場砸下血本搞起來的底氣。那條鋼殼船能在外海抗大風浪，能捕撈更深更遠海域的高檔海貨。眼下這座能存幾百噸的冷庫，加上源源不斷產出的冰塊，則是萬漁場穩住陣腳、向內陸擴張的後方大本營。
但他的眉頭並沒有完全舒展開。
冰有了，庫轉了，下一個更致命的難題，已經像一座大山橫在面前。
冷鏈物流。
在這個年頭，這個交通靠土路、運力靠敞篷卡車的年代，想把鮮活高檔海貨完好無損地送到幾百公里外的省城，比登天還難。
上午十點，一陣震耳欲聾的發動機轟鳴打破碼頭喧囂。
轟隆隆，轟隆隆
一輛通體墨綠色的解放CA10大卡車，帶著滾滾黃土和濃烈黑煙，劇烈顛簸著歪歪扭扭停在冷庫門前空地上。車輪在泥地碾出兩條深深溝壑，發動機熄火時發出一聲粗重的噗嗤放氣聲。
車門吱呀一聲開了，司機老魯從高高的駕駛室跳下來。四十多歲，常年跑長途讓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粗糙的古銅色，雙手佈滿老繭。他摘下那頂掉了毛的狗皮帽子，狠狠拍了拍身上塵土，一臉愁容。
“大海，你跟叔說句實話。”老魯走到王大海跟前，眉頭擰成疙瘩，“你真打算讓我用這輛老解放，把你這批精貴的加吉魚和凍海參直接拉到省城去？”
王大海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紅塔山，抽出一根遞過去，又親自擦亮火柴幫老魯點上。火光一閃，映出老魯那張滿是風霜的臉。
老魯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濃濃青煙，指著身後的大卡車說：“叔不是不幫你。叔在縣運輸隊開了十幾年車，這條去省城的路閉著眼睛都能走。可現在是啥年頭？1980年！從咱這兒出去，先得走三十里泥皮沙石路，到了縣城才能上省道。那省道算什麼省道？全是炮彈坑、搓板路。空車跑一趟省城，不歇氣也得八九個鐘頭。拉著貨，走得慢，起碼十個鐘頭。”
他拍了拍卡車那用粗木板拼成的敞篷車廂壁，發出咚咚悶響：“你瞧瞧我這車，連個頂棚都沒有，就是個普通大貨車。雖說現在入冬了涼快，可中午太陽一曬，木板車廂裡熱氣一聚，你塞再多冰也扛不住。冰化成水，水順著車廂縫漏光，底下的魚沒冰鎮著，再趕上十個鐘頭劇烈顛簸，等到了省城，肉全顛成泥，爛成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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