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誠懇。那雙在供銷社櫃檯後面坐了二十多年的手，現在沾著碎冰和魚鱗。
“幹得慣嗎？”王大海問。
“幹得慣。”老趙點點頭，“剛開始有點不習慣，畢竟以前是坐櫃檯的，現在幹力氣活。但建軍人好，張老四也照應我。比在家裡閒著強。”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供銷社下個月正式關門了。我那些老同事，有的去了縣城百貨公司，有的回老家了。就我，運氣好，還能在你這兒混口飯吃。”
“不是混飯吃。”王大海說，“冷庫的活，看著簡單，其實責任大。溫度不能出錯，庫存不能搞混。你在供銷社管了二十多年賬，這冷庫的庫存管理，以後也需要你來幫忙。”
老趙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眼眶忽然有些發紅。他低下頭，用力點了點頭，轉過身繼續搬貨。搬了兩箱，又回頭說了句：“王老闆，那天趙二毛在學校欺負你家潮生的事，是我不對。我沒教好兒子。回家我把他狠狠揍了一頓。你大人大量，能給我這個工作，我老趙記在心裡了。”
王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趙，一個村裡住著，以前的事翻篇了。你把活幹好，就是對得起這份工資。”
老趙使勁點頭，轉身搬貨的時候，背似乎直了一些。
晚上回到家，潮生正在院子裡和小漁玩。小漁搖搖晃晃地追著一隻螞蚱，追到了就蹲下來用胖乎乎的手指頭戳它。潮生在一旁看著，時不時把跑遠的小漁抱回來。
秀蘭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鍋裡燉著魚，灶臺上擺著切好的白菜和蘿蔔。
“回來了？”她頭也沒回，聽腳步聲就知道是他。
“嗯。”王大海脫掉外套，在灶臺邊站定，“商標註冊申請遞上去了。水產商會的會也參加了。省裡對咱萬漁場印象不錯。”
秀蘭轉過身，手裡還拿著鍋鏟：“會上沒人為難你吧？”
“有。市食品公司的人，說個體戶不夠格進商會。”王大海笑了笑，“被我懟回去了。”
“你這個人，到了省城也改不了。”秀蘭搖搖頭，轉過身繼續炒菜，鍋鏟在鐵鍋裡翻得嘩嘩響。
“改不了什麼？”
“改不了替人出頭的毛病。”秀蘭的聲音很平靜，但王大海聽得出她話裡的複雜情緒，“你總是這樣。當初陳老六的事，你替他出頭，差點跟何永福正面槓上。後來建軍的海參越冬試驗，你頂著全村人的壓力掏錢支援。現在到了省城，又為不認識的個體戶說話。你就不怕得罪人？”
“得罪人怕什麼？對的事，就得做。”王大海說。
“是。”秀蘭把炒好的白菜盛進盤子裡，“我沒說不對。我就是擔心你。你在外面替人出頭，得罪了人，人家背後給你使絆子，你連防備都來不及。”
王大海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我不是沒有防備。這次在省城，我碰到一個人。”
“誰？”
“何志遠。”
秀蘭握著鍋鏟的手停了一下。何永福的事雖然過去了，但那個名字在她心裡留下的陰影還沒有完全散盡。
“他是何永福的堂弟，省工藝美術公司的副經理。他在博覽會上專門到咱的展位轉了轉，留了張名片。”王大海說，“顧老闆提醒我，何家的人不會真心跟咱們合作。他們巴不得咱們永遠進不了省城。”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主動招惹，但也不怕事。萬漁場現在是正經納稅、合法經營的企業，不是誰想捏就能捏的。何志遠要是光明正大地來，咱們也光明正大地應對。他要是想使陰的——”王大海頓了頓，“我接著。”
秀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把鍋裡的紅燒魚盛出來裝盤。魚肉在盤子裡冒著熱氣，香味瀰漫了整個廚房。
“先吃飯吧。”她說。
飯桌上，潮生一邊扒飯一邊說：“爸，媽，我有個事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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