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叫大家來，主要是想聽聽基層的意見。”劉建國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上首，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省里正在籌備成立水產商會。商會幹什麼的呢？一是統一行業標準，二是規範市場秩序，三是幫大家對接省裡的政策和資源。在座的各位，都是各地推薦上來的代表。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說。”
會議室裡靜了一會兒。一個穿著筆挺中山裝、梳著三七分頭的中年人先開口了。
“劉局長，我代表市食品公司談幾點意見。省裡搞商會，我們支援。但商會要有章可循，入會門檻不能太低。尤其是——要防止一些沒有資質的個體戶混進來，擾亂市場秩序。”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地瞟了一下坐在角落裡的人。
王大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坐在角落裡的是兩個穿著樸素的人，一男一女，看起來像夫妻。男的手上全是老繭，女的臉被海風吹得粗糙發紅。他們的衣服雖然乾淨，但洗得有些褪色了，跟會議室裡那些穿呢子大衣和中山裝的代表們站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那兩人低著頭，臉漲得通紅。
“我不同意。”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王大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那個三七分頭的中年人也轉過頭來，上下打量著王大海，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
“個體戶怎麼了？”王大海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在座的各位，往前數三五年，誰不是從個體戶幹起來的？省裡搞商會，是為了把全省的水產行業擰成一股繩。如果一開始就分三六九等，這個商會成立了還有什麼意義？”
三七分頭中年人皺起眉頭：“你是哪個單位的？”
“長海縣萬漁場，王大海。”
會議室裡出現了短暫的騷動。有幾個人交頭接耳，低低地議論著什麼。長海縣萬漁場的名號，在這個圈子裡已經不算陌生了。
“萬漁場？”三七分頭中年人皮笑肉不笑地說，“我聽說過。不過據我所知，你們萬漁場成立才幾年？前身就是個個體戶。你沒有資格在這裡代表誰說話。”
“有沒有資格，看的是產業規模和對行業的貢獻，不是看出身。”王大海沒被他帶偏節奏，“我請問這位領導，市食品公司今年的漁獲收購量，比去年同期增長了多少？你們的冷鏈覆蓋率，夠不夠全省三分之一的地市？”
三七分頭中年人的臉色變了：“你——”
“行了。”劉建國擺擺手，打斷了爭吵。他沒有批評王大海，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向角落裡那對夫妻。
“你們兩位，是從哪裡來的？”
那男人趕緊站起來，聲音有些發緊：“劉局長，我們是蒼南縣白沙村的。我叫陳阿土，這是我老婆。我們村裡有個小水產加工廠，做魚丸和蝦皮的，規模不大。聽說省裡要成立水產商會，我們想來聽聽，看看能不能參加。”
“當然能。”劉建國說，“個體戶也好，小加工廠也好，只要合法經營、有發展意願，都是水產行業的一份子。商會的大門，對所有人敞開。誰要是覺得入會門檻不能太低，可以自己退出。”
三七分頭中年人的臉徹底黑了。他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散會後，王大海走出會議室。陳阿土夫婦追了上來。
“王老闆，剛才謝謝你。”陳阿土搓著手，有些侷促，“要不是你替我們說話，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用謝。”王大海伸出手，跟他握了握，“白沙村我聽說過，那一帶的蝦皮品質不錯。”
“對！”陳阿土眼睛亮了，“我們村的蝦皮，是蒼南縣最好的。就是沒有銷路，只能在本地賣。聽說省裡要搞商會，我們想著能不能透過商會找到省城的客戶。”
“可以試試。”王大海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回頭你們有什麼困難，可以聯絡我們萬漁場。大家都是一個行業的，互相幫襯。”
陳阿土接過名片，小心翼翼地揣進兜裡，連連道謝。
走出省水產局的大樓，天色已經擦黑。省城的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在初冬的空氣裡蒙著一層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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