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從外面進來,帶進來一股冷風。他把門關好,走到秀蘭旁邊坐下,看她手裡那片貝殼。是黑蝶貝,質地極薄極脆,在燈光下泛著幽深的墨綠色澤。這種貝殼產自南海深水區,一片品相完好的黑蝶貝,價格抵得上一個普通漁民一個月的收入。秀蘭的刀尖在黑蝶貝表面輕輕划動,一條極細的線條慢慢浮現,是海浪的紋路。刀尖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了,捏刀的手指微微發抖。
“手指又抽筋了?”王大海問。
秀蘭點了點頭,把刻刀放下,右手握住左手的手指慢慢揉著。她的手上全是細小的傷口和老繭——長時間握刀讓她的手指關節變了形,大拇指內側有一塊硬硬的繭子,被刻刀磨得發亮。食指和中指上貼著兩條白色的膠布,底下是昨天被貝殼片劃出的口子,還沒結痂。
“今天下午秀英跟我說,讓我減減壓。”秀蘭揉著手指,聲音很輕,“我也想減。可是一想到新加坡那個展覽,一想到林老先生說的那句‘黃家有後了’,我就停不下來。好像一停下來,就會辜負什麼。”
王大海沒有說“別太累了”這種話。他知道說了也沒用。他只是在秀蘭旁邊坐下來,拿起她擱在桌上的刻刀看。刀柄是秀蘭自己用老紅木削的,握了兩年多,木頭已經被手掌磨出了一層溫潤的包漿。刀尖上還粘著一絲黑蝶貝的粉末,在燈光下像一粒細碎的星。
“萬漁一號後天到家。”他說,“阿旺說那片海域的漁獲資料不錯,可以作為常規作業區。以後外海的穩定供應,又多了一個保障。”
“那深海漁場呢?老陳叔說的那個地方。”
“一步一步來。先把現有的外海漁場跑穩了,把冷鏈和銷售渠道夯實了,再考慮更遠的航程。”王大海把刻刀放回她手裡,“等你新加坡展覽辦完了,等萬漁一號的備件體系建起來了,等合作社的跨區域佈局穩住了——到那時候,那片水下山,就是我親自出海去找的時候。”
秀蘭抬頭看著他,燈光在她眼睛裡映出一個小小的光點。她忽然笑了:“你這個人,嘴裡說著一步一步來,心裡其實早就飛到那片水下山去了。”
王大海也笑了,沒否認。他伸手把秀蘭手裡那片黑蝶貝拿過來,對著光看了看紋路,又遞回去:“這片貝殼,做完以後送給我吧。我拿去做個東西。”
“做什麼?”
“還沒想好。”他站起來,“你先做。”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去了鎮上郵局。郵局的門剛開,櫃檯後面的大姐正在給暖壺灌開水,看到他進來,招呼了一聲。王大海要了一張電匯單,填了陳阿土的名字和金額——第一筆聯絡服務費,數目不大,但比協議約定的時間提前了半個多月。他在匯款附言欄裡寫了幾個字:“萬漁一號即將返港,前期備貨可啟動。”
從郵局出來,他在鎮上的五金店買了一卷新的麻繩和兩瓶柴油機潤滑油。萬漁一號這次油泵出故障,雖然最終原因是配件本身的質量問題,但建軍在故障分析報告裡提到,油路系統的清潔度也可能是誘因。回去以後,所有漁船的潤滑油和燃油濾芯都要做一次全面檢查。
回到村裡,老遠就看到老榕樹底下圍了一圈人。老蛤叔的大嗓門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媽的,我就說蒼南那幫人不會消停!”
王大海快步走過去。人群自動給他讓開一條路。老蛤叔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臉色鐵青:“大海,你來得正好。你看看這個——蒼南那邊的人,把漁船開到咱們外海新勘測的漁場邊上轉悠去了。”
王大海接過那張紙。是萬漁一號從海上發回來的電報記錄,值班員抄的,字跡潦草但很清楚——“上午0930時,在北緯19度12分、東經112度08分附近海域,發現蒼南籍漁船兩艘,船號分別為蒼南漁0081、蒼南漁0083,在距我船約四海里處徘徊。對方未進入我作業區,但在我勘測航線附近長時間逗留,疑似觀察我船動向。”
那片海域,是萬漁一號這次勘測的核心區域。資料還沒整理完,蒼南的船就出現了。
“他們怎麼知道咱們的勘測位置的?”張老四從人群裡擠出來,脖子上的紅格毛巾歪在一邊,“萬漁一號這次出海的目的地只有咱們合作社內部的人知道。外人不可能拿到座標。”
王大海沒說話。他重新看了一遍電報記錄——北緯19度12分,東經112度08分。這個座標,跟老陳叔海圖上標註的那個水下山的位置,不在同一個海域,但離得不遠。萬漁一號這次是順著那條航線一路勘測過去的,沿途發現了幾個潛在漁場。蒼南的船不早不晚,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那片海域,而且是兩艘船一起。不像是偶然路過。倒像是有人指了路。
“上次開會的時候,我在會上通報過萬漁一號這次勘測的大致方向。”王大海慢慢把電報記錄摺好,放進兜裡,“當時在場的,有合作社的所有骨幹,還有幾個船老大。”
“你懷疑咱們內部有人漏了訊息?”老蛤叔的眼睛眯了起來,菸袋鍋子在他手裡微微發抖,“大海,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沒說一定是內部的人。”王大海環視了一圈,“但這件事提醒了咱們——現在盯著萬漁場的人,比想象中多。以後涉及具體航線、勘測座標、漁場位置的資訊,一律不公開通報。只限船長和輪機長知情。其他任何人問,都說不知道。”
人群散了以後,老蛤叔沒有走。他蹲在老榕樹下,吧嗒吧嗒地抽著菸袋,腳邊的黃狗趴著打盹。王大海挨著他蹲下來。海風從碼頭那邊吹過來,把老榕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遠處,海面上有幾點漁火在暮色裡閃爍,分不清是本村的船還是外地的船。
“大海。”老蛤叔忽然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你剛才說有人漏了訊息,我第一個想法不是外人在打聽——是社裡有人被收買了。”他用菸袋鍋子敲了敲鞋底,磕出一撮菸灰,“方大彪那個人,我以前打過交道。他做事情不按規矩來。收買你社裡的人,套你的資訊,甚至挖你的牆角——這種事他幹得出來。”
“我知道。”王大海說。
“那你打算怎麼防?”
“不防。”王大海看著遠處的海面,“他想套資訊,我就把資訊鎖起來。他想挖牆角,我就把合作社的規矩立硬。規矩越硬,被挖的成本就越高。一個漁民在萬漁場,不光能賣魚,還有分紅、有保險、有冷庫配額。去了方大彪那邊,他能給什麼?他冷庫還沒建好,冷鏈車一輛沒有,光靠一個何副局長撐腰,撐不出真金白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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