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有道理。但你要記住——方大彪背後不止一個何副局長。省城那個姓何的,才是真正讓人不放心的人。”
“我記著呢。”
十二月二號,萬漁一號在離港十四天後,終於出現在紅星港外的海面上。
阿旺拉響了進港汽笛,低沉悠長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漁村。碼頭上擠滿了人——家屬、合作社的漁民、還有純粹來看熱鬧的村民。秀英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裡攥著那條紅格毛巾,踮著腳往海面上望。船越來越近,已經能看到甲板上的人影了。陳老六站在船頭,朝碼頭這邊揮手,海風吹得他的衣服鼓成一個球。
纜繩拋上碼頭,張老四一把接住,熟練地套在繫纜樁上。跳板放下來,阿旺第一個走下船。曬黑了,也瘦了一圈,但精神頭很好,兩隻眼睛在黝黑的臉上顯得格外亮。他走到王大海面前,咧嘴一笑:“海哥,回來了。”
“辛苦了。”王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勁很大,“船怎麼樣?”
“油泵換了,跑起來沒問題。就是這件事把我氣得夠嗆——一個油泵把咱們困了三天,傳出去丟人。”阿旺摘下帽子,露出一頭被海風吹得亂糟糟的頭髮,“不過收穫不小。勘測了四片海域,有兩片魚帶很穩定,探魚器測到的魚群密度比近海高出一倍多。航海日誌全記了,資料都在。另外,那兩艘蒼南的船——”他的聲音壓低了些,“我讓老六用望遠鏡看了,船上的人不全是蒼南本地的。有一個穿著整齊、不像漁民的人,一直站在船艙門口往咱們這邊看。老六說那人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看著面生,但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金邊眼鏡。
王大海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一個名字。
何志遠。
那個在省城博覽會上留名片的人,那個在省工藝美術公司當副經理的人,那個幫方大彪協調建材的人——他不在省城待著,跑到蒼南的漁船上幹什麼?
“那個人長什麼樣?”王大海問。
“瘦高個,白淨,四十來歲。”阿旺回憶著,“老六說隔得太遠,看不清五官,但那副眼鏡反光,太陽一照一閃一閃的,印象很深。”
王大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事先不要聲張。航海日誌裡把那兩艘船的位置和行為記清楚就行。”
阿旺點了點頭。
卸完漁獲,冷庫門口熱鬧了起來。這一趟遠洋勘測雖然主要是為了探路,但還是帶回來不少漁獲——主要是馬鮫魚和石斑,還有幾箱品相極好的深海紅鯛。建軍帶著老趙一件一件地過秤、登記、貼標籤,每箱貨都附上了對應的海域編號和捕撈記錄。冷鏈車已經等在旁邊了,小丁把車廂溫度調到了零下十五度,冷氣從車廂門縫裡絲絲地往外冒。
王大海站在冷庫門口,看著漁獲一箱一箱地入庫。兩個月前第一批貨發省城的時候,用的是老魯那輛破解放,棉被加碎冰的土辦法,手指頭凍得像胡蘿蔔。現在兩輛日野冷藏車輪流跑,車廂恆溫、溯源記錄齊全、每批貨都有官方檢驗單。那個棉被裹碎冰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十二月三號,一個意外的電話打到了萬漁場辦公室。
電話那頭是縣委宣傳部的通訊員,聲音很年輕,說話帶著公文腔:“王大海同志,省報的記者近期要在沿海幾個縣做一期漁業改革專題報道。縣裡推薦了你們萬漁場作為私營漁業的典型。記者可能會在這幾天直接下到紅星村來採訪,請你們做好配合工作。”
王大海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省報記者要來,這意味著萬漁場要被放在一個更大的舞臺上被人審視。報道寫好了,是免費的全方位背書,比什麼廣告都管用。報道寫偏了,那就是把萬漁場的所有弱點攤在陽光下,等著何志遠和方大彪這樣的人來挑刺。這不是一件可以掉以輕心的事。
他放下電話,走到視窗,看著碼頭上正在卸貨的萬漁一號。阿旺正指揮船員搬運最後幾箱深海紅鯛,陳老六蹲在船舷邊檢查漁網,甲板上的水花在陽光下閃著光。遠遠的,老陳叔牽著他的黃狗慢慢踱過來。
王大海推開窗戶,朝外面喊了一聲:“老陳叔,省報記者要來了,宣傳漁業改革的典型,縣裡推薦了咱們萬漁場。”
老陳叔停住腳步,抬頭看了看天。冬日的陽光薄薄地灑在碼頭上,海風吹得他的白髮一綹一綹地飄。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扯著嗓子回了一句。
“記者來了你招呼。但深海漁場的事,一個字也別說。那不是給報紙看的東西——”
他頓了頓,指了指遠處那片看不到邊的海。
“那是留給萬漁場的後路。”
王大海站在視窗,望著那片大海。萬漁一號的汽笛又響了,短促的兩聲,像是在回應什麼。海面上,白色的浪花一層推著一層,無窮無盡地湧向遠方。
他關好窗戶,披上大衣,大步朝碼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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