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0從潛水趕海到萬漁場》第428章 安置(1)

作者:亦然尋意·2個月前

省報記者要來採訪的訊息,在紅星村傳得比海風還快。

第二天一早,老支書就帶著幾個村幹部在村委會門口掃院子。平時堆在牆角的那幾筐破漁網被搬走了,停在門口的腳踏車也被重新擺成一排,車頭統一朝外,看著整齊了不少。村委會門口那塊掉了漆的木牌子,老支書讓文書用溼抹布擦了兩遍,又找了瓶快乾透的紅油漆,把“紅星村”三個字重新描了一遍。描得不太均勻,有些地方顏色深,有些地方顏色淺,但遠遠看上去,總算有了幾分精氣神。

“大海,記者來了你打頭陣。你是萬漁場的門面。”老支書把油漆刷子擱在舊報紙上,搓著手上的紅漆印子,“我跟村幹部在後面配合。記者要看冷庫就看冷庫,要看碼頭就看碼頭,要看漁船就上漁船。唯一一條,不該說的別說。”

“我知道。”王大海蹲在村委會門口的臺階上,手裡夾著一支菸,“老支書,哪些算不該說的?”

老支書瞥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斷他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考自己。但最終還是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何永福的事,不要說。蒼南方大彪的事,不要說。省城何家的事,更不要說。記者問起來,就說萬漁場是在改革開放的好政策下發展起來的,是集體經濟的典型,是漁民勤勞致富的代表。”

王大海笑了一聲:“老支書,您這套話,比縣裡宣傳科的幹部還熟練。”

“你以為我當了三十年村支書,白當的?”老支書也笑了,笑著笑著又嚴肅起來,“大海,我不是跟你開玩笑。省報的記者,筆桿子比縣裡的硬。他們寫出來的東西,是要送到省領導辦公桌上的。寫好了,萬漁場就是全省的標杆。寫歪了,一句話就能讓人琢磨出別的意思。咱們這種私營漁場,在政策上本來就處在灰色地帶,說你是集體經濟也行,說你是資本主義尾巴也行,全看上面怎麼定性。你說話一定要過腦子。”

王大海掐滅菸頭,站了起來:“我記住了。”

當天下午,省報記者就到了。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一輛灰綠色的北京吉普沿著村裡的泥皮沙石路搖搖晃晃地開過來,車身上濺滿了泥點子。車門一開,先跳下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深藍色中山裝,胸前彆著一支鋼筆,肩上挎著一個黑色人造革相機包。隨後下來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姑娘,齊耳短髮,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筆記本和一臺錄音機。最後下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瘦高個,面容清瘦,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呢子大衣,氣質斯文,眼神卻很銳利。他站在村口四處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遠處碼頭上的萬漁一號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才朝村委會走來。

“是紅星村的王大海同志吧?”中年人伸出手,握得很有力,“我是省報農村部的記者,我姓方。這兩位是我的同事,小周和小楊。縣裡推薦你們萬漁場作為漁業改革的典型,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採訪一下你們的創業歷程和經營模式。”

王大海握著他的手,心裡迅速地過了一遍這個人的資訊。姓方的記者,省報農村部。省報他偶爾也看,農村部的版面上確實有個姓方的記者,文章寫得紮實,對基層情況很熟悉,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裡編材料的筆桿子。這個人的問題會問得很細,不能糊弄。

“方記者,歡迎。先到村委會坐坐?”

“不急。”方記者擺擺手,“能不能先帶我們到碼頭和冷庫轉轉?我想先看看實際的生產情況,回來再坐下聊。”

王大海點了點頭。這個記者不按常規出牌,一般採訪都是先座談、再看現場,他倒過來,說明他想先用自己的眼睛看,再帶著問題來問。

碼頭上,萬漁一號正在進行遠航歸來的全面檢修。阿旺帶著船員們在甲板上忙活,陳老三鑽在機艙裡檢查新換上的高壓油泵,柴油機的氣缸蓋拆下來放在一邊,缸壁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船尾的漁網被全部拖到碼頭上攤開晾曬,幾個漁民蹲在網邊補網眼,梭子在網線之間上下翻飛,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空氣裡瀰漫著柴油、海鹽和曬網特有的尼龍焦味,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這就是漁港最真實的味道。

方記者在碼頭上站了很久。他沒有急著問問題,只是站在那裡看。看阿旺指揮船員搬運備件,看陳老三拿扳手擰緊油管接頭,看那幾個補網的漁民手裡翻飛的梭子。小周舉著相機在旁邊拍照,快門聲咔嚓咔嚓地響。小楊開啟錄音機,舉著麥克風跟在後面錄環境音,海鷗的叫聲、浪花拍岸的聲音、柴油機的轟鳴聲,一樣一樣地收進去。

“這條船,是你們自己造的?”方記者終於開口了,抬頭看著萬漁一號高大的船艏。

“自己造的。縣造船廠承建,我們出技術要求和資金。船體是鋼殼的,吃水深,抗風浪,能跑遠洋。”王大海拍了拍船舷的鋼板,聲音在鋼殼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全省第一條私營鋼殼遠洋漁船。”

方記者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王大海注意到他讓旁邊的小楊在筆記本上記了些什麼。他領著一行人穿過碼頭,往冷庫方向走。路過製冰車間的時候,張老四正在出冰。電動葫蘆嘎吱嘎吱地響,巨大的冰桶從鹽水池裡被提上來,翻轉、傾倒,晶瑩剔透的大冰磚順著滑道呼嘯而下,砸在木墊板上,細碎的冰屑四處飛濺。等著領冰的漁民們排著隊,手裡拿著寫了編號的木牌,一個一個地往前領。張老四脖子上那條紅格毛巾被汗水浸得溼透,一邊搬冰一邊扯著嗓子喊號,額頭上青筋都鼓起來了。

方記者站在製冰車間門口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忙碌的工人身上,慢慢移到排隊領冰的漁民身上,最後落在那堆晶瑩的冰磚上,若有所思。

在冷庫門口,老趙正在給一批新入庫的帶魚貼標籤。他穿著深藍色的棉襖,戴著袖套,坐在一張小馬紮上,面前是一摞泡沫箱和一沓印著“萬漁冷鏈”字樣的標籤。貼一張,核對一遍登記簿,再貼下一張。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仔細,標籤貼得端端正正,連邊角都不翹。

“這位是,”方記者看著老趙。

“老趙,冷庫管理員。”王大海說,“以前在供銷社幹了二十多年。”

方記者蹲下來,很隨意地問了句:“老師傅,從供銷社到私營漁場,習慣嗎?”

老趙抬起頭看了王大海一眼,王大海微微點了點頭。老趙放下手裡的標籤,搓了搓手上沾著的碎冰屑,慢慢說:“一開始不習慣。供銷社是鐵飯碗,雖說後來也不鐵了,但畢竟幹了二十多年,有感情。剛來的時候,心裡頭彆扭。覺得一個坐櫃檯的,跑來搬魚箱子,臉上掛不住。”

“後來呢?”

“後來想通了。”老趙站起來,拍了拍冷庫厚實的保溫門,“供銷社為啥關門?因為跟不上趟了。守著櫃檯等人上門,沒人來就閒著,貨賣不出去就放著。萬漁場不一樣,船出去捕魚,冷庫凍起來,冷鏈車拉到省城,一條龍。人家買咱的魚,不是因為咱是老字號,是因為咱的魚新鮮、有記錄、能溯源。我在這兒幹了這段時間,總算明白了,不是供銷社不行了,是時代變了。變了就得跟著變,不跟著變,就得被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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