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記者聽完,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站起來跟老趙握了握手。他沒有再問什麼,只是在走出冷庫的時候對身邊的小楊低聲說了句:“這段話,全文照錄。”
王大海走在前面,把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老趙那番話沒有打草稿,也沒有往高大上的方向去說,就是從自己的經歷出發,實實在在地說了幾句。但正是這種實實在在的話,比任何精心準備的材料都更有說服力。
從冷庫出來,一行人又去了螺鈿工坊。秀蘭正在工作臺上趕製新加坡展覽的作品,秀英帶著幾個學徒在旁邊做基礎打磨。工坊裡瀰漫著貝殼粉末特有的淡淡腥味,還有檯燈照在螺鈿片上折射出來的細碎光點,五顏六色的,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星。牆上掛著幾幅已完工的螺鈿掛屏,其中那幅《漁歸圖》的縮小版被掛在最顯眼的位置,原作在博覽會上拿了金獎,這副縮小版是秀蘭後來專門為工坊做的,用料一樣講究,只是尺寸小了些,方便展示。
方記者在《漁歸圖》前站了很久,湊近了看貝殼的紋理和接縫,又退後幾步看整體構圖。然後他轉向秀蘭,語氣裡多了一分鄭重:“秀蘭同志,我採訪過不少手工藝人。學院派的、民間的都有。但把傳統工藝和市場結合得這麼好的,不多見。你們這個螺鈿工坊,不光保留了閩南螺鈿的傳統技法,還打開了東南亞的銷路。更難得的是,你們還辦了培訓班,把手藝教給村裡的年輕姑娘。能不能談談你是怎麼想的?”
秀蘭放下手裡的刻刀,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她知道這個問題很重要,不是問她技藝,而是問她理念。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從工作臺上拿起一片切廢的貝殼片,遞給方記者看。
“方記者,螺鈿這門手藝,以前是我婆婆傳給我的。她老人家教我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學。她說這手藝是閩南黃家幾百年傳下來的,不能在她手裡斷了。她活著的時候,村裡沒人覺得螺鈿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她靠給人縫衣服掙錢養家,做螺鈿純粹是因為喜歡。現在不一樣了,我的螺鈿能賣到馬來西亞,能賣到新加坡,能在省城博覽會上拿金獎。這說明什麼?說明老祖宗的手藝是好東西,只要給它找到合適的市場,它就能活。”
方記者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小周的相機快門咔嚓響了一下,拍的是一張工作臺的特寫,秀蘭那雙佈滿細小傷口和老繭的手,正握著一把紅木刻刀,刀刃上還沾著一絲螺鈿粉末。
“所以你開培訓班,不光是為了解決人手不夠的問題?”
“也是為了讓這門手藝傳下去。”秀蘭說得慢了,像是在邊想邊說,“以前一個人學,斷了就斷了。現在十幾個人學,哪怕有一兩個能堅持下來,這門手藝就不會死。而且這些姑娘學會了手藝,自己也能掙錢養家,不用出遠門打工。手藝活了,人也活了,村子也跟著活了。一箭三雕。”
方記者把鋼筆往本子上一按,摘下眼鏡擦了擦。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話:“秀蘭同志,我覺得你應該去省裡給更多手工藝人講講你的經驗。不是講課,是講你怎麼把老手藝變成新產業的。省裡現在有一批非遺專案,手藝是好手藝,但大多沒有市場。你的模式,對她們有啟發。”
秀蘭愣了一下,看了王大海一眼。王大海衝她微微點了點頭。她笑了笑:“如果有機會,我願意。”
傍晚,方記者一行在萬漁場的食堂吃了頓便飯。菜都是食堂大鍋炒的,紅燒馬鮫魚、清炒白菜、海帶豆腐湯。馬鮫魚是萬漁一號這次帶回來的,魚肉緊實,紅燒之後鹹香入味。方記者吃了兩大碗米飯,小周和小楊也吃得很香。吃完飯,方記者提出想單獨跟王大海聊聊,兩個人沿著碼頭的碎石路慢慢走。
天已經全黑了,海風吹得碼頭上的漁火搖搖晃晃。遠處的海面上,偶爾有一兩點移動的光,那是夜裡出海的漁船,燈光在漆黑的背景上顯得格外孤獨也格外堅定。
“王大海同志。”方記者停下了腳步,聲音在海風裡有些散,“今天看了一圈,你們萬漁場確實搞得好。船是鋼殼的,冷庫是省裡最大私營冷庫,冷鏈車跑省城,螺鈿賣到東南亞。說句實話,我跑了全省七八個縣,還沒見過哪個私營漁場有你們這個規模。但是,”
他頓了頓,從兜裡掏出一支菸遞給王大海,自己也點了一支。火柴在風裡明滅了一下,照亮了他臉上深深的紋路。
“但是我也聽到了一些別的聲音。來之前,我在省城採訪了水產商會籌備組,有個別人對你的評價不高。具體是誰我不能說,但話我聽明白了,有人說你王大海作風霸道,在長海縣搞壟斷,不讓散戶漁民自由賣魚。還有人說你藉著合作社的名義,低價收購、高價賣出,賺的是壓榨漁民的血汗錢。”
王大海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沒有急著辯解。海風把煙霧吹得四散,遠處萬漁一號的輪廓在夜色裡像一座沉默的山。
“方記者,你今天在碼頭上看到的那些排隊領冰的漁民,有沒有人逼他們來?”
“沒有。”
“你在冷庫門口看到的那些交漁獲的船老大,有沒有人逼他們把魚賣給萬漁場?”
“也沒有。”
“那他們說萬漁場壟斷,是怎麼個壟斷法?”王大海彈掉菸灰,“他們說的壟斷,其實是不滿。不滿我立了規矩。以前紅星村的漁民賣魚,二道販子隨便壓價,一條五斤重的加吉魚,販子給八毛一斤,漁民沒有別的渠道,只能賣。現在萬漁場統一收購,按省城批發價倒推保護價,同一條加吉魚,我給他兩塊五一斤。誰不樂意?當然有不樂意的,那些靠壓價賺錢的二道販子不樂意。方記者,你聽到的那些聲音,是不是從這些渠道來的?”
方記者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直接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還有一件事。”王大海把菸頭摁滅在碼頭的欄杆上,“方記者剛才在冷庫門口跟老趙聊了很多。老趙以前是供銷社的,供銷社為什麼垮了?因為守著老規矩不放,跟不上趟。我現在立這些規矩,統一銷售、溯源記錄、入社門檻,不是為了管誰卡誰,是為了讓萬漁場不垮。萬一將來真出了什麼質量糾紛,有記錄可查,萬漁場的牌子就硬邦邦地立在那兒。沒有這些規矩,別說省城市場,就連縣裡的批發市場都站不穩。方記者,你在農村部跑了這麼多年,比我清楚,在任何一個產業裡,沒有規矩的企業死得最快。”
方記者慢慢點了點頭,把菸頭也摁滅了。他在夜色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說:“明天我再去合作社的幾個船老大家裡坐坐,聽他們怎麼說。你不用擔心,我寫報道,只看事實。”
“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你說這些。”
方記者忽然笑了一聲:“你這人,跟別的採訪物件不一樣。別人看到記者來了,恨不能把所有的好話都堆上來。你倒好,先讓我看看問題。”
“因為你不吃那套。”王大海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