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萬漁場辦公室,他看到老陳叔正坐在門口的臺階上。黃狗趴在他腳邊,懶洋洋地曬著冬日的太陽。老陳叔手裡端著他的搪瓷茶缸,茶缸上“為人民服務”幾個紅字已經磨得只剩下一半了。他看到王大海走過來,拍了拍旁邊的臺階。王大海挨著他坐下來,掏出煙,一人一支。
“蒼南那邊開始了?”老陳叔問。
“下週第一趟車去白沙鎮。”
“何家的人不會不知道。”老陳叔慢慢吐出一口煙,“你這步棋走出去,就是把旗插到人家門口了。”
“插就插吧。做生意,遲早要碰上的。”王大海彈了彈菸灰,“陳阿土在信裡說,方大彪對不入社的散戶壓得很狠,碼頭不讓靠、冰庫不讓用。那些散戶跟他不是一條心。我給他們一個出口,方大彪就少了一分壓榨的底氣。”
“出口是好,但你得守得住。”老陳叔說,“方大彪背後是何副局長,何副局長背後是何志遠。一條線,從上到下。你在蒼南撬他的散戶,他就能在省城挖你的客戶。你準備好了嗎?”
王大海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遠處的大海,深深吸了口煙,然後慢慢吐出來。煙霧被海風吹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準備好了。”他說。
十二月九號,王大海正在冷庫裡跟建軍核對下週的出庫計劃,值班室的老孫頭忽然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張紙,表情有些嚴肅。
“海哥,縣委宣傳部轉來的電報。省報記者方遠征寫的那篇報道,題目叫《私營漁業在改革中如何走向規範化,長海縣萬漁場調查》。省報已經排好版了,後天見報。宣傳部說報道是正面的,但也提了挑戰。讓你提前心裡有數。”
王大海接過電報稿,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方遠征確實是個實在人,報道里既寫了萬漁場的規模和成就,也如實記錄了他在合作社走訪時聽到的不同聲音。文章的結構很巧妙,用老趙的轉型故事作為切口,引出供銷社時代到市場時代的變遷,再用萬漁場的規矩建設作為主線,最後落腳到“私營漁業的規範化發展是改革深水區的必然要求”。整篇報道沒有拔高,也沒有貶低,甚至把省城市場上那些針對萬漁場的謠言也隱晦地提了一筆,用的是“市場競爭中的不規範行為”這個表述,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說什麼。
王大海把電報稿放下,對老孫頭說:“行,報道內容沒問題。後天見報以後,你讓孫小波多買幾份省報,在省城客戶那裡發一發。特別是那些之前聽信過謠言的批發商,人手一份。”
老孫頭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王大海走到冷庫門口,看著遠處的大海。方遠征的報道一旦見報,萬漁場的名字就會出現在全省每一個縣級以上的機關辦公室裡。那時候,盯著萬漁場的人就不止是蒼南的方大彪和省城的何志遠了。省裡那些正在研究漁業政策的官員,各地那些想要效仿萬漁場模式的同行,都會把目光投向這個小小的紅星村。
機會大,風險也大。
他想起方遠征離開前說的那句話,“報道發稿前會把清樣寄給你看一下。”他沒有食言。那篇報道的每一句話,都經得起推敲。方遠征沒有迴避問題,但也沒有為了所謂的“客觀中立”而刻意弱化萬漁場的成就。他寫的是一個真實的萬漁場,有成績,也有隱憂。這樣的報道,比一篇純粹的表揚稿更有力量。
下午,張老四在冷庫門口貼了一張告示。告示的內容很簡單,下週六,在碼頭邊上搭棚子,給萬漁場今年結婚的三對新人補辦集體婚禮。三對新人分別是張老四和秀英、陳老三和他老婆阿珍、還有一個是萬漁一號上新來的年輕船員小林和他剛領證的媳婦。三對都是今年辦的婚事,但因為萬漁場這半年實在太忙了,一直沒有正正經經辦過儀式。張老四說,趁著天冷活兒少,把這事辦了,讓老人們也高興高興。
告示一貼出來,碼頭上的氣氛頓時熱鬧了起來。老蛤叔自告奮勇要當司儀,說他年輕時在村裡唱過樣板戲,嘴皮子利索。幾個女眷開始合計搭棚子用的紅布和桌椅板凳。秀英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告示前面,被一群大嬸圍著說吉祥話,臊得臉通紅。
王大海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這些熱鬧的場面,跟萬漁一號遠航、省報記者採訪、蒼南市場暗戰比起來,是另一種質地的東西,軟的、暖的,跟賺錢沒關係,但讓人的腳步不知不覺地慢下來。
傍晚回到家,院子裡空落落的。秀蘭和潮生、小漁都不在,只有老槐樹的影子在風裡搖來搖去。王大海自己熱了碗剩飯,就著鹹菜和昨天剩的紅燒魚吃了。吃完了坐到堂屋裡,桌上還擺著秀蘭走之前留下的螺鈿工具,那把紅木刻刀、幾片切了一半的貝殼、還有半瓶螺鈿專用的清漆。空氣裡殘留著淡淡的清漆味道,有點甜,有點刺鼻。
他拿起那把刻刀在手裡轉了轉。刀柄上還有秀蘭手指的溫度,當然這只是他的錯覺,刀柄是涼的。但那種觸感讓他想起了秀蘭說過的那句話,“以前一個人學,斷了就斷了。現在十幾個人學,這門手藝就不會死。”
秀蘭現在應該到省城了。住在顧老闆幫她安排的旅館裡,明天就要去省工藝美術學院,站在講臺上,給那些大學生講螺鈿。他的女人,從一個在村裡給人縫衣服掙兩毛錢的漁村婦女,變成了省城大學講臺上的老師。這個變化,放在幾年前,誰信?
窗外的海風大了一些,把院子裡晾著的一條毛巾吹落在地上。他起身去撿,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大海。夜色裡,海面上漁火點點,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明天還有很多事。陳阿土那邊的第一批貨要安排冷鏈車去接。萬漁一號下次出海的補給清單要稽核。方遠征的報道後天見報。集體婚禮的棚子要搭。
他回到屋裡,把秀蘭的螺鈿工具一件一件地收好,放進她專用的工具盒裡。然後把工具盒擺在桌子正中間,這樣秀蘭一回來就能看到。
“螺鈿工具收到盒子裡了。早點休息,明天講座別緊張,就當給秀英她們講課一樣。兒子第一次去省城,帶他看看大學長什麼樣。家裡一切都好,別掛念。等你回來。”
他擱下筆,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裡。明天一早拿到鎮上去寄,順利的話,秀蘭在省城講座結束前就能收到。
堂屋的燈熄了。院子裡的老槐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遠處碼頭上的漁火一盞一盞地暗了下去。海浪聲從海上傳來,低沉而綿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老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