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勝和鄭科長因為下午還有會,先走了。馬德勝上車前又拉住王大海,站在吉普車旁邊說了好一會兒話。海風把他的中山裝吹得呼呼響,他點了支菸,吸了兩口,語氣比在桌上時更嚴肅了些:“大海,方遠征的報道是好事,但也意味著你們萬漁場正式站在了全省的聚光燈下。以前萬漁場在紅星村,偏居一隅,別人就算想挑刺,也很難挑到實處。現在不一樣了。省報頭版報道,意味著省裡把你們樹成了一個典型。典型是榮耀,但也是靶子。你們在產品質量、財務管理、合作社運營上不能出任何紕漏。”
“馬局長放心,合作社的規矩剛重新修訂過,漁獲溯源體系已經全面鋪開,財務方面由專人負責,每月做一次內部審計。”
馬德勝點點頭,把煙掐滅在車門上:“還有一件事。下個月省水產商會正式成立大會上,可能會有人就‘個體漁業企業行業地位’的問題發難。你在會上要有個準備。方遠征這篇報道是個很好的擋箭牌,但商會上唇槍舌劍,不比報紙上的文字交鋒。該硬的時候硬,該忍的時候忍,分寸自己把握。”
王大海點了點頭,把馬德勝送上車,站在村口一直看到吉普車的尾燈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省城工藝品圈子的客人也準備走了。助理小周踩著那雙滿腳泥的皮鞋,笑呵呵地上了車。臨走時對王大海說:“王老闆,秀蘭姐的講座我們顧老闆去了現場,說完了要打電話回來報喜。你們這漁村。挺有意思。下次不穿皮鞋來了。”王大海笑了笑,讓人給每個省城來的客人都塞了一兜子馬鮫魚乾和蝦皮,是孫小波專門從冷庫裡挑的上品貨。小周接過魚乾,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已經完全看不出顏色的皮鞋,苦笑著搖了搖頭,關上了麵包車的門。
下午四點多,王大海在院子裡給小漁喂米糊。小丫頭坐在嬰兒椅裡,手裡抓著一隻煮熟的螃蟹鉗子當玩具,嘴裡含含糊糊地叫著“媽媽。媽媽。”,米糊糊了滿嘴滿臉,連鼻尖上都沾著一點白。王大海拿圍嘴給她擦臉,她嫌煩,小腦袋一偏躲開了,又咯咯地笑。
秀蘭不在,潮生也不在,院子裡安靜得讓人有些不習慣。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劃出一道道細碎的影子。牆角的漁網上還掛著幾片沒摘乾淨的幹海草,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電話響了。
他抱著小漁快步走進值班室,拿起聽筒。那頭是秀蘭的聲音,但跟上午不一樣。聲調揚了幾分,每個字都帶著壓不住的激動:“大海!講完了!”
“怎麼樣?”
“鄭教授說,這是他聽過的最有質感的工藝講座。”秀蘭的聲音有些發顫,“他說我不像沒上過大學的人,說我對螺鈿材料的理解是‘學院派教不出來的真功夫’。有個學生站起來問螺鈿工藝為什麼選用貝殼而不是其他材料,我當場從原料盒裡拿出夜光螺、鮑魚貝、珍珠母,一片一片地講特性、講產地、講加工方式。等我說完,全場安靜了三四秒,然後鄭教授第一個鼓掌,後面的掌聲響了很久。”
王大海靠在值班室的門框上,嘴角慢慢咧開。他能想象那個畫面。秀蘭站在大學講臺上,手裡舉著一片貝殼,不疾不徐地講著這些她在臺燈下磨了無數個夜晚才悟出來的道理。她從學徒變成了老師,從漁村走向了大學的講臺,從一片無人問津的貝殼堆裡,硬生生地磨出了一條路。這條路是螺鈿鋪成的,也是她用滿是老繭和傷口的雙手一寸一寸開闢出來的。
“何志遠什麼反應?”
“他一直坐到最後。表情很平靜,中間還鼓了兩次掌。”秀蘭頓了頓,“但散場後他沒有過來打招呼,也沒有留話。就那麼走了。”
王大海沉默了一會兒。平靜不是好事。何志遠如果流露出敵意,反而說明秀蘭的講座讓他感到了威脅。但他從頭到尾保持平靜,還鼓了掌。這說明他從這場講座裡得到了一些他想要的東西。
他想要的是什麼?
“你做得很好。”王大海收回思緒,“潮生呢?”
“在我旁邊,你要跟他說話嗎?”秀蘭的聲音變得柔了幾分。話筒裡傳來一陣交接聲,然後潮生的聲音響起來,又亮又脆:“爸!我媽今天太厲害了!那麼多人鼓掌,手都拍紅了!我跟鄭教授坐在一起,鄭教授跟我說以後想來學院學工藝隨時可以來,還說讓我多跟我媽學!”
“那你跟你媽學了什麼?”
“她今天講貝殼選材的時候,拿了一片金環螺,對著光一轉,顏色就變了!我以前不知道貝殼還會變色!”潮生的聲音裡全是興奮,“爸,等我回去,我要跟秀英阿姨學打磨!”
“先把作業寫完。”
“爸!”潮生的聲音被小漁聽到,小丫頭聽到聽筒裡傳出哥哥的聲音,扭過頭來,瞪大眼睛盯著聽筒,奶聲奶氣地喊了聲:“哥哥。”
“妹妹!妹妹。!”潮生在電話那頭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妹妹會喊哥哥了!”小漁又配合地喊了聲“哥哥”,雖然發音含含糊糊,但已經能聽清那兩個字了。秀蘭重新接過話筒,聲音有些哽咽:“大海,她真會叫‘哥哥’了。”
“我教了三天了。”王大海咧嘴笑,“咱爹咱媽在屋裡聽著呢,一會兒把他們叫出來,讓他們也高興高興。”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漁,小漁正努力去抓聽筒,想把它當螃蟹鉗子啃。他把聽筒稍微挪開一些,對秀蘭說:“你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還有一場交流會,鄭教授主持的,邀請了省城幾個傳統工藝門類的傳承人一起座談。後天就回來。小籠包還沒帶潮生去吃呢,今晚去。”
“講座講得好,多吃兩籠。早點回來。”
掛了電話,王大海在值班室裡坐了很長一會兒。小漁在他懷裡嘰嘰咕咕地自言自語,小手指著窗外海面上的漁船,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他順著她的手指看出去。萬漁一號正靜靜地泊在碼頭上,晚霞照在它的船身上,鋼殼上那層防鏽漆在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他想著何志遠在講座結束後不發一言地離去。這個人太安靜了。安靜的對手比喧囂的對手更讓人不安。喧囂說明他在意,安靜說明他在盤算。何志遠在秀蘭的講座上到底得到了什麼?是確認了秀蘭螺鈿的技術壁壘確實難以複製?還是發現了螺鈿工坊在產能和渠道上的某些軟肋?或者,他只是想坐在臺下,讓自己這一方的人知道。他在看,他沒有退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