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左右，天色漸暗，宴席徹底散了。陳老三喝得有點多，被阿珍和另一個船員一左一右架著往回走，一邊走還一邊扯著嗓子唱漁歌，調子跑到了南海去了，阿珍在旁邊捂著嘴笑。張老四推著板車，讓秀英坐在板車上，板車上還放著剩下的半箱汽水和幾掛沒用完的紅布。秀英說她自己能走，張老四不理她，悶聲悶氣地說了句“你坐著”，推著板車沿著碎石路慢慢走遠了。老蛤叔坐在老榕樹下，卸了靛藍色中山裝，重新叼上菸袋鍋子，把發言稿折了個紙飛機往空中一扔，紙飛機順著海風飛了半圈，落在黃狗頭上。黃狗甩了甩腦袋，繼續趴著打盹。
冷庫擴容工地上的燈亮了。幾盞大功率白熾燈把工地照得雪亮，工頭老邱帶著工人們又上了腳手架，攪拌機的轟鳴聲重新響起，鋼筋碰撞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清脆。建軍站在工地上，手裡拿著一卷圖紙，跟老邱指著冷庫新擴建的部分比劃著什麼。老趙也來了。他說今天喝了不少，回去也睡不著，不如來工地上搭把手。他搬不動鋼筋，就在旁邊幫工人們遞工具、搬水壺，幹些力所能及的事。
王大海走到工地上，在建軍旁邊站了一會兒。
“工期還趕得上嗎？”
“趕得上。”建軍把圖紙展開，藉著工地上的燈光指著新擴建的區域，“新庫區按你說的，增加了兩個冷藏間，每個容量是老庫區的三成。另外在製冰車間旁邊加了一個速凍間，以後高檔漁獲可以先速凍再入庫，品質比直接進冷藏間高一個檔次。主體工程預計十二月底完工，除錯需要十天左右，爭取春節前投入使用。”
“春節前。”王大海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萬漁一號上次勘測帶回的資料顯示，那兩片外海魚帶的產量足夠支撐一個更大規模的冷庫運轉。新加坡展覽的螺鈿作品要在臘月中旬發走，秀蘭過完春節就要啟程去南洋。蒼南的陳阿土下週發第一批貨，冷鏈車過去要走四個小時。方大彪的冷庫也在趕工，何志遠今天在省城聽完秀蘭的講座後不發一言地離去。春節前，很多事情都會有一個階段性的結果。
“對，春節前。”建軍合上圖紙，看了看王大海的臉色，“海哥，你是不是又在想蒼南那邊的事？”
“沒有。”王大海把目光從圖紙上收回來，“在想遠航的事。”
建軍愣了一下：“遠航？去哪兒？”
“更遠的地方。”王大海沒有多解釋，只是說，“上次萬漁一號拋錨的事，備件清單你重新做一份。跑遠洋跟跑外海不一樣，備件要帶雙份，潤滑油和淡水也要多備百分之五十。”
建軍拿出隨身的小本子記了下來。王大海看著工地上忙碌的工人，攪拌機吐出一股一股的水泥漿，空氣中瀰漫著水泥和鋼筋的味道，還有一種只有工地才有的緊張氣息。這座冷庫，從投產到現在不過幾個月，已經開始擴容。這種擴張速度放在幾年前，連他自己都不敢想。但現在不做不行。你不往前跑，別人就會追上來。方大彪在蒼南建冷庫、打通省城的銷售渠道，走的幾乎是萬漁場走過的老路。萬漁場唯一的優勢是先跑了一步，有了一艘鋼殼船、兩輛冷藏車、一個運轉成熟的溯源體系。但這個先發優勢不是永久的，必須不斷拉大差距。
他需要更遠的漁場、更大的船、更完整的產業鏈。
夜裡，秀蘭又打了一個電話來。聲音裡已經沒有了下午的激動，多了一分疲憊，也多了一分滿足。
“潮生吃了兩籠小籠包，說省城的比鎮上的好吃十倍。小漁乖不乖？”
“乖。剛才在院子裡數星星，數了三顆就睡著了。”
“她哪會數星星。”秀蘭笑了一聲，“是你數的吧。”
“我數了五顆，她打了三個哈欠。”
“大海，今天這場講座講完之後，我覺得。”秀蘭似乎在找合適的詞語，頓了頓，“覺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以前我覺得自己是個手藝人，會做螺鈿而已。今天站在講臺上講完了，看到那些大學生拿本子記我說的話，看到鄭教授頻頻點頭，忽然覺得。這門手藝，不只是我和我婆婆的事。它是比我們大得多的東西，可以教給別人，可以傳下去，可以讓更多人知道閩南漁村的貝殼裡藏著這麼美的東西。這種感受，在村裡工坊裡做活的時候是感覺不到的。”
王大海握著話筒，沒有插話。
“大海，謝謝你。”秀蘭忽然說。
“謝我什麼？”
“謝謝你當年支援我在村裡開螺鈿工坊。如果一直是給人縫衣服，我永遠不會知道貝殼裡還有這麼廣闊的天地。也永遠不會知道自己能站在大學講臺上講這些東西。”
“是你自己走到這一步的。”王大海說。
“路是你陪我走的。”秀蘭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掛了電話，王大海在黑暗中躺了很長時間。窗外傳來海浪拍打碼頭的聲響，節奏緩慢而均勻，像是大地的一呼一吸。他想起秀蘭剛做螺鈿那會兒，村裡沒人看好，連她自己都不太有信心。一臺舊檯燈、幾片從趕海時撿來的貝殼、一把自己用小銼刀磨的刻刀，這就是她全部的家當。現在她的作品賣到了馬來西亞和新加坡，她在大學講臺上給幾百人講課，她在為明年春節後的新加坡展覽日夜趕工。
她走了一段很長的路。而他只是在旁邊陪著她走了這段路而已。他翻了個身，把被秀蘭疊得方方正正的被子扯開蓋好。明天還要去鎮上寄信，還要去郵局給陳阿土打個電話確認下週的發貨細節，還要去冷庫工地看施工進度。小漁的呼吸聲從旁邊的小床上傳來，均勻而綿長，偶爾帶著一聲細細的咂嘴。大概是夢見吃螃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