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日,省報頭版刊發了方遠征的長篇報道。《私營漁業在改革中如何走向規範化。長海縣萬漁場調查》。
報道佔據了頭版的下半部分,轉到了二版整整一版。方遠征的文筆樸實而鋒利,用老趙的故事作為切口。“在供銷社櫃檯後面坐了二十三年、親眼看著供銷社從輝煌走向沒落的老趙,如今是萬漁場冷庫的夜班管理員。他的轉型故事,是這場漁業體制改革的一個生動註腳。”然後用大量篇幅詳細介紹了萬漁場的合作社章程、漁獲溯源體系、冷鏈物流建設和螺鈿工藝品牌化運營。報道最後寫道:“萬漁場的實踐表明,私營漁業不是洪水猛獸。在合理的制度約束和行業自律下,它完全可以成為漁業現代化程序中的一支建設性力量。”
孫小波提前買了二十份報紙,一大早就開著摩托車挨家挨戶地給省城的老客戶送。幾個之前因為謠言而退單的批發商,拿到報紙後當場重新下了訂單。省報的背書,比任何廣告都有說服力。建軍把其中一份報紙裱在相框裡,掛在了萬漁場辦公室的牆上。相框旁邊掛的是萬漁一號的首航照片,照片裡阿旺站在船頭,海風吹得他的衣服鼓成一個球。
老支書戴著老花鏡,坐在村委會門口把報道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看完以後摘下眼鏡,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對王大海說:“方記者是個好人。他沒有把萬漁場寫成花團錦簇的一團和氣,他寫了困難,寫了爭議,也寫了你們是怎麼應對的。這樣的報道,比一味表揚更有說服力。我當了三十年村幹部,見過不少記者,有的是來摘桃子的,有的是來找茬的。方記者是來寫事實的。只寫事實,不添油加醋。這已經是最好的記者了。”
當天下午,報道的影響開始從不同方向傳來。
縣裡最先有了反應。縣委宣傳部給萬漁場辦公室打來電話,說縣官員在省報上看到了方遠征的報道,對萬漁場的規範化運營“高度肯定”,近期可能會帶隊來調研。電話那頭用的是“可能”,但王大海聽得出來,這不是商量,是提前打個招呼。縣領導的調研意味著更高層面的認可,但也意味著更多的準備工作、更多的彙報材料、更多需要打起精神應對的場合。
幾乎在同一時間,孫小波從省城打來電話,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報道出來後,省城三個大型國營菜市場的水產批發商主動聯絡萬漁場,表示希望建立長期供貨關係。這三個菜市場是省城最大的三個,以前只跟國營水產公司合作,私營漁場根本打不進去。現在他們把門推開了,是省報的報道給他們遞了敲門磚。
但也有不好的訊息。孫小波在電話末尾壓低了聲音:“海哥,有一個情況。蒼南那邊今天也派人來了省城,拿了一批梭子蟹樣品,價格比咱們低一成。有批發商拿著他們樣品來找我,說蒼南的人說了。他們的貨跟萬漁場一樣好,價格還便宜,要他們‘別在一棵樹上吊死’。”
王大海握著話筒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讓他們把蒼南的樣品跟咱們的貨擺在同一個檯面上,拿秤稱、拿眼看、拿嘴嘗。讓他們自己去比。溯源記錄也帶上,讓客戶自己翻。”他頓了頓,“另外通知老魯和小丁,週末各加開一趟冷鏈車去省城,把咱們最頂級的石斑和紅鯛全部鋪出去。讓省城的客戶看看,一分價錢一分貨,好魚不怕比。”
掛了電話,他翻開桌上的檯曆,在十二月的日期上圈了幾個點。下週,陳阿土第一批貨到;月底,冷庫擴容主體完工;下個月中旬,新加坡展覽作品發運;下個月底,省水產商會正式成立大會。
十二月十五號,秀蘭帶著潮生和小漁從省城回來了。
班車停在村口時已是傍晚。車門一開,潮生第一個跳下來,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手裡抱著一個紙袋子,裡面裝著省城買的小籠包,說是帶給爺爺奶奶的。秀蘭抱著小漁下了車,小漁在她懷裡睡得迷迷糊糊,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秀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散,但臉上帶著一種王大海很少見到的從容,就像經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以後,整個人都沉澱了幾分。
在螺鈿工坊,秀英和學徒們圍上來問講座的事。秀蘭把鄭教授送的一本《閩南傳統工藝》放在工作臺上,翻開扉頁讓她們看。上面有鄭教授的親筆題字:“贈秀蘭老師:貝中有真意,藝外見精神。”秀英拿起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唸完了抬頭看著秀蘭:“秀蘭姐,你是老師了。”秀蘭笑了笑,眼角有幾道細紋,但眼睛很亮。她說:“鄭教授約我寫一篇關於螺鈿工藝的稿子,發在學院的學報上。三千字左右,主要講螺鈿材料的特性和加工工藝。我以前沒寫過這種東西,鄭教授說第一次不要求多高,把實際經驗寫出來就行。”
“寫。讓潮生幫你改錯別字。”王大海在門口接了句。
晚上,一家人難得齊整地吃了頓飯。秀蘭把省城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座怎麼開的場,鄭教授怎麼介紹的,她怎麼演示螺鈿工藝的,學生問了哪些刁鑽的問題,她是怎麼答的。潮生在旁邊補充,說有個學生問貝殼為什麼會有那麼多顏色,他媽當場拿手電筒和一片夜光螺做演示,把全場都震住了。
吃完飯,秀蘭把王大海拉到螺鈿工坊,關上門,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講座結束後,何志遠派人送來的。”
王大海接過名片。是何志遠的名片,跟上次博覽會上留的一模一樣。省工藝美術公司副經理,何志遠。但名片背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字,字跡端正而剋制:“王老闆、秀蘭老師:螺鈿工藝,令人欽佩。改日登門拜訪,共商合作。何志遠。”
王大海把名片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慢慢放回桌上。
“你怎麼看?”秀蘭問。
“登門拜訪。不是請你再去省城,是他要來紅星村,來咱們的地盤。來親眼看看螺鈿工坊到底有多大規模,看看萬漁場的冷庫和冷鏈到底運轉得怎麼樣。”
“他來做什麼?真會合作?”秀蘭的聲音裡有一絲不確定。
“不會。他不是來合作的。他是來看底牌的。”王大海說。何志遠在博覽會上看到螺鈿作品,在講座上確認了秀蘭的手藝和理論功底,現在他要來紅星村,看萬漁場的生產端。工坊的規模、產能、管理、以及螺鈿工藝與萬漁場冷鏈渠道的結合程度。他是在做最後的盡職調查。上一次方大彪和何副局長聯合在省城市場上放謠言,是一次外圍試探。這次何志遠親自下場,說明他要從試探轉入實際行動了。
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名片收進口袋裡。
“他來,我們歡迎。螺鈿工坊、冷庫、冷鏈車。他想看什麼,敞開門讓他看。我們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秀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