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王大海一個人去了碼頭。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萬漁一號的錨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他站在老榕樹下,海風吹得樹葉沙沙響,遠處的漁火星星點點。
何志遠要來。方大彪在蒼南壓價搶客戶。萬漁一號下次遠航的備件還沒備齊。冷庫擴容在趕工。新加坡展覽的作品在沒日沒夜地趕。陳阿土那邊的第一批貨下週發出。
他掏出煙點了一支,火光在夜色裡明滅了一下。
省報的頭版報道還在牆上的相框裡。馬德勝說得對。萬漁場正式站在了全省的聚光燈下。聚光燈下,看得見的對手在明處,看不見的暗流在腳下湧動。他想起老陳叔說的那句話。“海上的界線,不是劃出來的,是打出來的。”
他彈掉菸灰,轉身往回走。
明天還有很多事。但現在,先回去。秀蘭和孩子們都在家裡等著。
十二月的海風,一天比一天硬。
王大海站在碼頭邊上,看著萬漁一號的船員們往船上搬補給。一桶一桶的柴油、成箱的淡水、大米、白菜、凍肉,還有建軍新買的兩箱罐頭——桔子和菠蘿的,說給船員們換換口味。這些東西在碼頭上堆成一座小山,又被一樣一樣地搬進船艙,碼得整整齊齊。
阿旺蹲在甲板上檢查漁網。上次遠航用的那批網,有幾處被海底礁石刮出了毛邊,他拿尼龍線一扣一扣地補,補完了又用力拽了拽,確認結實了才放下。陳老三在機艙裡,半個身子探進發動機艙口,扳手在手裡轉得飛快。新換的高壓油泵已經磨合了幾天,運轉聲音均勻低沉,排氣管吐出的藍煙淡得幾乎看不見。
這是萬漁一號第二次遠航前的最後準備。
王大海走上船,把阿旺和陳老六叫到駕駛艙。駕駛艙很小,三個人一站就顯得有些擠。艙壁上貼著上次勘測後重新繪製的海圖,鉛筆標註的航線從紅星港出發,擦過永興島東側,一直延伸到那片被紅鉛筆圈起來的海域——老陳叔海圖上的那座水下山,就在這條航線的盡頭。
“這次出去,比上次遠。”王大海的手指在海圖上劃過,從永興島往東又移了大約兩指的距離,“過了永興島以後,全程沒有補給點。船上的柴油、淡水、食物,都要算著用。上次拋錨的事不能再發生——備件帶雙份,潤滑油多帶四桶,淡水比正常用量多備三成。”
阿旺盯著海圖上的紅線,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點在紅圈上:“老陳叔說的那個地方?”
“試試。不一定能找到。”王大海從兜裡掏出老陳叔那張泛黃的海圖,攤在駕駛臺上。兩張海圖並排擺著——一張是嶄新的航線圖,鉛筆線清晰銳利;一張是1976年的老海圖,紙邊磨出了毛邊,水漬暈開的痕跡像一朵朵褪色的花。“老陳叔當年跟著那位老船工去過兩次。水下山在這一帶,但精確位置誰也說不準。你們這次的任務是勘測——測水深、測洋流、測魚群密度。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別硬闖。”
陳老六俯身看那張老海圖,手指沿著標註的經緯度慢慢移動,忽然抬起頭:“永興島東面,兩天一夜。上次我們勘測的那片魚帶,離這裡不遠。如果那片魚帶跟這座水下山之間有洋流連著,找到的機率就大。”
“試試看。”阿旺把航海日誌翻到新的一頁,在第一欄裡寫下日期和航線編號。他的字雖然不太好看,但每一筆都寫得端端正正,力度透到紙背。“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算給後來趟了路。我記著老船工那句話——看海水的顏色。水底下有山把冷水託上來,海面的顏色跟周圍不一樣。”
王大海點了點頭,把老海圖重新卷好,放進駕駛艙的防水鐵皮櫃裡。“這張海圖是原件,你們帶上。一路上注意觀察海面,發現顏色異常、水溫變化、探魚器訊號集中的地方,全部記錄下來。不管找沒找到,回來都要有完整的勘測資料。”
下午三點,補給全部裝完。碼頭上圍了不少人,都是來送行的。秀英挺著肚子站在人群前面,手裡攥著那條紅格毛巾。陳老六從甲板上跳下來,走到她面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拍了拍她肩膀:“好好的。回來給你帶個大海螺。”秀英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王大海站在碼頭上,看著萬漁一號緩緩駛離泊位。汽笛拉響,低沉的聲音在海面上傳出很遠。船頭劈開海浪,船尾的白色航跡越拉越長。阿旺站在駕駛艙視窗衝碼頭揮了揮手,然後轉頭看向前方的大海。
海風很大,吹得碼頭上的旗杆嗡嗡響。王大海一直站在碼頭上,看著萬漁一號變成海面上的一個小點,才轉身往回走。
接下來幾天,萬漁場進入了難得的短暫平靜。
省報那篇報道的後續效應還在持續發酵。縣裡打了電話來,說縣官員近期可能帶隊來調研,但具體日期沒定,只說“另行通知”。孫小波在省城跑客戶,每天往值班室打一個電話彙報——今天簽了哪家的合同,明天哪家要來看樣品。蒼南那邊也安靜了,方大彪的低價梭子蟹在省城市場上露了個臉就沒再出現,不知道是被萬漁場的品質比下去了,還是在醞釀別的動作。陳阿土的第一批貨已經發出來了——六百斤梭子蟹和石斑,冷鏈車跑了四個小時拉到紅星村,建軍親自驗的貨,品相出乎意料地好。他當晚就給陳阿土回了電話,說這批貨全收了,價格按一等品結算,下週再發一車。陳阿土在電話那頭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說又聯絡了五戶散戶,下次的量能翻一倍。
但王大海知道這平靜不長久。何志遠那張名片還放在他辦公桌抽屜裡,“改日登門拜訪”——這個“改日”隨時可能變成“今天”。
十二月二十號,冷庫擴容的主體框架封頂了。工頭老邱帶著工人們幹了一個多月,兩個新冷藏間的水泥牆體全部澆築完畢,製冷排管也鋪好了大半。建軍蹲在新庫區的角落裡檢查排管介面,拿手電筒一個焊縫一個焊縫地照。老趙跟在他後面,拿個小本子記每個介面的檢查結果,合格就畫個勾,不合格就畫個叉——整個新庫區檢查下來,一個叉都沒有。
十二月二十二號,秀蘭螺鈿工坊的學徒裡,有兩個人提前出師了。一個是秀芹,秀英的妹妹,十九歲,手巧得跟秀蘭年輕時一模一樣。另一個是春妮,隔壁村老王家的姑娘,學東西不算快,但勝在踏實,一片貝殼能磨上大半天,磨出來的成品光潔得跟鏡子似的。秀蘭把她們倆叫到工作臺前,一人給了一套全新的刻刀——紅木刀柄,刀尖是秀蘭自己用砂輪磨的。秀芹接過刻刀的時候眼眶紅了,說這輩子頭一回有人專門為她磨刀。秀蘭沒說什麼,只是把新加坡展覽的訂單分了一部分給她們,讓她們獨立完成幾件基礎款的首飾盒。秀英在旁邊看著,悄悄對秀蘭說:“姐,她們比我們當年快多了。”秀蘭點了點頭:“我們那時候是自己摸索。她們有人教,當然快。以後她們也會教別人,比她們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