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號,西方人的聖誕節。紅星村不過這個節,但省城的顧老闆特意打了個電話來,說林志遠從馬來西亞寄了一批聖誕節用的彩燈和裝飾品到她的店裡,其中有一箱是專門給秀蘭和小漁的。秀蘭拆開箱子的時候,小漁蹲在旁邊,看到五顏六色的彩燈一閃一閃的,高興得直拍手。秀蘭把彩燈掛在螺鈿工坊的窗戶上,晚上亮起來的時候,整條街的小孩都跑來看。老蛤叔叼著菸袋鍋子站在人群外面,說了句:“洋玩意兒還挺好看。”然後扭頭對王大海說,“大海,你說咱萬漁場的魚,什麼時候能賣到外國去?到時候讓那些洋人也過過咱中國漁民的節。”
王大海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窗戶上那些閃爍的彩燈,想起林志遠上次在博覽會上說的話——東南亞市場對高檔海鮮的需求量很大,但供應渠道一直不穩定。萬漁一號這次去勘測深海漁場,如果能找到穩定的魚帶,高檔漁獲的產量就會有質的飛躍。到那時候,外國市場不只是一句玩笑話。
夜裡回到家,王大海正在洗腳準備上床,潮生忽然推門進來。這小子平時做完作業倒頭就睡,今天顯然有話要說,臉上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手裡捏著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
“爸,我有事想跟你說。”
王大海把擦腳布擱在盆邊:“說。”
潮生把那張紙遞過來。王大海展開一看,是一篇作文,題目叫《我的理想》。潮生的字雖然還帶著小學生特有的稚嫩筆鋒,但比上學期工整了不少。作文不長,大概三四百字,其中有一段被潮生用鉛筆劃了著重線——“我的媽媽是個螺鈿大師,她在貝殼上能畫出大海和漁船。我的爸爸是個漁業合作社的領頭人,他帶漁民造大船、建冷庫、保護漁場不被破壞。他們都在做對別人有用的事。我長大了想像他們一樣,也做一個對別人有用的人。”
王大海把作文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作文寫得挺好。為什麼專門給我看?”
“因為老師在班上唸了這篇作文。”潮生深吸一口氣,“趙二毛聽完了以後,下課來找我。他說他以前說咱家是暴發戶,是他不懂事。他說看了我的作文才知道,咱家做的不是暴發戶的事,是對大家都有好處的事。”他從褲兜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顆大白兔奶糖,糖紙嶄新,疊得整整齊齊,“這是他給我的第三顆糖。他說以後不說那些話了。”
王大海看著桌上那顆奶糖,沉默了一會兒。供銷社老趙的兒子,那個曾經在放學路上抓破潮生臉皮的孩子,已經第三次給潮生送糖了。老趙在冷庫裡兢兢業業地值夜班,趙二毛在學校裡主動道歉——這對父子,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告別過去。
他想起老陳叔說過的話:何家的人不會死心。外面的對手不會消失。但此刻看著桌上這顆奶糖,他忽然覺得,有些仗不一定非要在外面打——在這些細碎的、不起眼的瞬間,一些東西已經在悄悄改變了。
他把作文還給潮生:“作文收好。等你長大了,想做什麼都行。但要記住你今天寫的話——做對別人有用的人。”
潮生用力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糖收好,轉身跑回了自己房間。
十二月二十八號,萬漁一號遠航的第七天。對講機在傍晚時分響了。
值班員老孫頭一把抓起話筒,阿旺的聲音穿過電波傳過來,夾雜著海風和電流的雜音,但掩不住那股子興奮:“老孫!找到了!我們找到了!”
老孫頭手一抖,差點把話筒掉在地上,扯著嗓子朝門外喊:“海哥!海哥!找到了!”
王大海正在隔壁辦公室核對月底的財務報表,聽到喊聲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值班室,一把接過話筒。阿旺的聲音從幾百海里外傳來,每個字都像被海風洗過一樣,帶著一股粗糲的激動:“水下山!北緯十六度二十二分,東經一百一十四度四十一分。海底地形跟老陳叔海圖上畫的一模一樣——山頂離水面只有二十五米,周圍水深超過五百米。探魚器訊號強得嚇人,螢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魚群!海水的顏色也不一樣,發暗發綠,跟周圍的海水有明顯的分界線。老陳叔說得沒錯,那股從深海湧上來的冷流把山體周圍的海水攪得特別渾,餌料特別豐富!金槍魚、旗魚、馬鮫魚,一群一群地圍著山頂轉!”
王大海攥著話筒的手微微發抖,但語氣紋絲不動:“注意安全。先在外圍繞幾圈,用聲吶測一遍海底地形,把暗礁和淺灘的位置全部標出來。魚群密度、洋流方向、水溫變化——所有資料都記下來。不要急,能記多少記多少。”
“明白!”阿旺的聲音被一陣海風吞沒,又掙扎著傳回來,“海哥,老船工那張海圖上的標註,神了。過了這麼多年,洋流方向變了,但山的形狀和位置跟圖上畫的一模一樣。這地方,以後是咱萬漁場的聚寶盆了!”
掛了電話,王大海在值班室裡站了一會兒。老孫頭激動得滿臉通紅,連聲說要去告訴老陳叔。王大海攔住他:“我去。”
他穿過碼頭,海風把他的大衣吹得獵獵作響。老陳叔正坐在老榕樹下,黃狗趴在他腳邊。夕陽把他花白的頭髮染成金紅色,遠處海面上的碎浪在暮色裡泛著最後的亮光。他看見王大海走過來,停下手裡的菸袋,渾濁的眼睛在煙霧後面微微眯起。
“找到了?”
“找到了。跟您海圖上標註的一樣,山頂離水面二十五米,周圍水深五百多米,探魚器訊號滿屏。”
老陳叔沒有說話。他慢慢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擱在膝蓋上。然後他抬起一隻粗糙的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那隻手上全是老繭和裂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經年累月的黑泥。他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最後乾脆把手掌整個按在眼睛上,肩膀微微發抖。
黃狗察覺到主人的異樣,抬起頭看了看他,輕輕叫了一聲。海風吹過來,把老榕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遠處碼頭上,有人在收漁網,哼著不成調的漁歌,歌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老船工,你聽到了嗎。”老陳叔的聲音從手掌下面傳出來,悶悶的,“你畫在海圖上的那座山,有人找到了。不是你的船,是萬漁一號。但終究是找到了。終究。”
王大海在老陳叔旁邊坐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掏出煙,遞過去一支。老陳叔接過煙,手有些抖,擦了兩次火柴才點著。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緩緩冒出來,被海風吹散。
“那個老船工,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船長。”老陳叔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很多,“他不用海圖,不用羅盤,光看海水的顏色和天上的雲就能找到漁場。他說海是他的命,船是他的腳。他教了我很多東西,但最重要的東西——那座水下山的確切位置——他沒來得及告訴我。他走得太突然了,腦溢血。走的時候床頭還放著那張海圖。我守在他床邊,他把海圖遞給我,想說什麼,但已經說不出來了。嘴巴一張一合,像離了水的魚。然後——”老陳叔彈掉菸灰,菸灰被海風捲走了,“然後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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