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叔,那座山有名字嗎?”
“沒有。老船工一直叫它‘水下山’,說它沒有名字,因為找到它的人太少。能在海上認出那座山的人,都跟他一樣,把命交給了大海。”
“那就給它起個名字。”王大海說,“叫‘老船工山’。”
老陳叔轉過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眼眶又紅了。他用力拍了拍王大海的肩膀,那隻粗糙的大手拍在肩頭上很沉。他沒說謝謝,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揹著手往村裡走去。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黃狗跟在他身後,尾巴慢悠悠地搖著。
十二月三十號,萬漁一號返航了。
這條鋼殼船從遠洋帶回來的,不只是一個傳說被證實的訊息——還有滿艙的漁獲。金槍魚、旗魚、深海紅鯛,都是極品貨。冷庫門口的碼頭上擠滿了人,所有人都想看看傳說中的深海漁場撈上來的是什麼魚。幾條金槍魚躺在碎冰上,大的那條足有一百多斤,烏黑的脊背閃著金屬般的光澤。老蛤叔蹲在魚旁邊,拿菸袋鍋子比了比,咂著嘴說:“這魚比我孫子還重。”幾個省城來的水產批發商圍著漁獲轉了好幾圈,眼睛都看直了,當場就要加價搶購,被孫小波笑眯眯地攔住了:“各位老闆,這是頭一批深海樣品,不賣。想看貨的,下週冷鏈車直接送到省城。”
當天晚上,王大海在萬漁場辦公室召開了一次小範圍會議。出席的只有四個人——建軍、阿旺、陳老六和老陳叔。會議室的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桌上鋪著兩張海圖——老陳叔那張泛黃的原件,和萬漁一號這次繪製的精確航線圖。阿旺把航海日誌翻開,將這次遠航的所有勘測資料逐條唸了一遍:水下山精確座標、山頂最淺水深、周圍海底地形梯度、魚群密度峰值時段、洋流方向和季節變化預估。建軍在旁邊拿計算器算投入產出比,算完以後默默把計算器推到一邊,說了句:“按這個魚群密度,一年跑四趟,萬漁一號的回報率能翻三倍。”
王大海站起來,走到兩張海圖前面。
“今天在座的,都是萬漁場最核心的人。深海漁場的位置,暫時對外保密——不是不信任大家,是因為盯著我們的人太多。蒼南的方大彪在建冷庫,省城的何志遠隨時可能登門,外面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想從萬漁場嘴裡搶食。這座水下山是我們的王牌,不到萬不得已,不能亮。”
他轉向建軍:“建軍,你負責籌備遠洋船隊的技術方案。一艘萬漁一號不夠,我們要評估再建一艘同級別鋼殼船的成本和週期。另外,導航裝置和探魚器要儘快聯絡供應商。國產的精度不夠就找進口的,資金方面我來想辦法。”
建軍翻開筆記本,在上面快速記了幾行字,然後抬起頭:“縣造船廠上次造萬漁一號的時候積累了不少經驗。如果馬上啟動,第二艘的工期能比第一艘縮短兩個月。但成本——”
“錢不是問題。關鍵是技術方案要過硬。”王大海轉向阿旺,“阿旺,從下次出海開始,你正式擔任遠洋船隊隊長。船員選拔和培訓由你全權負責。跑遠洋不比跑近海,船員不光要技術好,心理素質也要過硬。在海上漂幾十天,不是誰都能扛住的。”
阿旺站起來,用力點了一下頭,臉上的表情像被授予了什麼重要的勳章。陳老六則正式兼任遠洋漁場管護專員,負責漁場資源的可持續利用監控——記錄每次捕撈的品種和數量,制定輪捕方案,確保這片深海漁場不會被過度捕撈。
散會後,老陳叔最後一個走。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桌上那張泛黃的老海圖。
“大海,老船工沒有後人。他在世上留下的東西,除了這張海圖,什麼都沒有。現在山找到了,海圖可以收起來了。它是你們的了。”
王大海把老海圖小心翼翼地捲起來,放進那個舊帆布袋裡,然後雙手遞還給老陳叔:“老陳叔,這張海圖是老船工留給您的。您保管了這麼多年,也該您繼續保管。等萬漁場在深海漁場站穩了腳跟,我們在碼頭上立一塊碑,寫上老船工的名字和那座山的座標。讓他跟他的海,永遠在一起。”
老陳叔接過帆布袋,抱在懷裡。他低下頭,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微微發顫。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眼眶裡有水光在閃,但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慢悠悠的從容:“好。立碑那天,我請全村喝酒。把縣裡最好的酒買回來。”
十二月三十一號,一年的最後一天。
傍晚,王大海和秀蘭帶著潮生和小漁在碼頭邊上散步。碼頭上沒什麼人,大多數漁民都回家準備過年了。冷庫的壓縮機還在低沉地運轉著,擴容工地上的腳手架在暮色裡投下交錯的影子。萬漁一號靜靜地泊在泊位上,錨燈已經亮了,在暮色裡一閃一閃。船身上還帶著遠洋航行的痕跡——吃水線上附著一層薄薄的海藻,甲板上曬著幾張補過的漁網,機艙裡陳老三還在一個人除錯新裝的聲吶裝置,捨不得回家。
潮生牽著妹妹的手走在前面。小漁現在已經能穩穩當當地走上一段路了,雖然還是一搖一晃的,但很少摔倒。她指著海面上那艘大船,奶聲奶氣地喊:“船——船——”潮生很認真地糾正她:“那是萬漁一號,咱爸的船。”
秀蘭挽著王大海的胳膊,海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一縷一縷的。她看著遠處的海面,忽然說:“今年跟做夢一樣。”
“哪件事像做夢?”
“每一件。”秀蘭的聲音很輕,“冷庫投產。萬漁一號下水。螺鈿拿到省城博覽會金獎。新加坡林老先生請我去辦展。大學請我去講課。你說我是不是在做夢?”
“不是夢。”王大海握緊她的手,“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路是你陪我走的。”秀蘭笑了——這句話她已經說過很多次,但每次說的時候,眼神里都是同樣的篤定。
夕陽沉到海平面以下,天邊最後一抹橙紅色正在褪去。夜色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碼頭上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遠處的漁村裡,有人已經開始放鞭炮,零零星星的噼啪聲在夜色裡迴盪。空氣裡有火藥的味道,還有從誰家廚房飄出來的炸魚香。
王大海把外套脫下來披在秀蘭肩上,單手抱起小漁,另一隻手牽著潮生。一家人沿著碼頭的碎石路往回走,身後是萬漁一號的錨燈和滿天的繁星。
新年的鐘聲還沒有敲響,但他已經聽見了。
。喚召在海深是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