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號，一年的最後一天。
傍晚，王大海和秀蘭帶著潮生和小漁在碼頭邊上散步。碼頭上沒什麼人，大多數漁民都回家準備過年了。冷庫的壓縮機還在低沉地運轉著，擴容工地上的腳手架在暮色裡投下交錯的影子。萬漁一號靜靜地泊在泊位上，錨燈已經亮了，在暮色裡一閃一閃。船身上還帶著遠洋航行的痕跡——吃水線上附著一層薄薄的海藻，甲板上曬著幾張補過的漁網，機艙裡陳老三還在一個人除錯新裝的聲吶裝置，捨不得回家。
潮生牽著妹妹的手走在前面。小漁現在已經能穩穩當當地走上一段路了，雖然還是一搖一晃的，但很少摔倒。她指著海面上那艘大船，奶聲奶氣地喊：“船——船——”潮生很認真地糾正她：“那是萬漁一號，咱爸的船。”
秀蘭挽著王大海的胳膊，海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一縷一縷的。她看著遠處的海面，忽然說：“今年跟做夢一樣。”
“哪件事像做夢？”
“每一件。”秀蘭的聲音很輕，“冷庫投產。萬漁一號下水。螺鈿拿到省城博覽會金獎。新加坡林老先生請我去辦展。大學請我去講課。你說我是不是在做夢？”
“不是夢。”王大海握緊她的手，“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路是你陪我走的。”秀蘭笑了——這句話她已經說過很多次，但每次說的時候，眼神里都是同樣的篤定。
夕陽沉到海平面以下，天邊最後一抹橙紅色正在褪去。夜色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碼頭上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遠處的漁村裡，有人已經開始放鞭炮，零零星星的噼啪聲在夜色裡迴盪。空氣裡有火藥的味道，還有從誰家廚房飄出來的炸魚香。
王大海把外套脫下來披在秀蘭肩上，單手抱起小漁，另一隻手牽著潮生。一家人沿著碼頭的碎石路往回走，身後是萬漁一號的錨燈和滿天的繁星。
新年的鐘聲還沒有敲響，但他已經聽見了。
那是深海在召喚。
海風裹著柴油味兒從船塢那邊飄過來。碼頭的水泥地上還留著前兩天下雨的潮氣，踩上去腳步是悶的。六月的長海縣，太陽已經有些毒了，但海風涼快，把熱勁兒壓下去一半。
王大海蹲在冷庫外面的水泥臺階上，手裡捏著一把貝殼粉末。昨天秀蘭帶回來的螺鈿邊角料，說是給星洲那邊的展品做最後的拋光，碎屑細得像麵粉，在指縫裡閃著淡淡的珠光。他搓了搓手指，粉末散下去，露出指肚上粗糙的繭子。
“大海哥！“孫小波的腳踏車從碼頭斜坡上衝下來，車鈴鐺叮鈴鈴響了一路，後座上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被風吹得呼啦響，“省城電報局轉來的。南洋那邊的！“
王大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電報是從省城長途臺轉過來的，底下的簽收日期已經過了兩天。他拆開的時候，手指比平常慢了半拍。前世做海產生意，第一次接國際訂單也是電報，當年他連信用證是什麼都沒搞明白，差點被人把貨騙走。
電報紙上印著藍色的繁體字，落款是“聯發海產·李國良“。
“大海哥，寫的啥？“孫小波湊過來，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後背上汗溼了一片，藍布襯衫貼著肉。
“南洋的客戶，林志遠介紹的。“王大海把電報摺好，揣進褲兜裡，“說要過來看看咱們的貨。“
“他咋不發電報直接發到縣裡？非得從省城轉一道？“
“咱這兒的電報局，國際線路還沒通。“王大海往冷庫那邊走，“省城轉一道，晚兩天很正常。“
孫小波推著腳踏車跟在後面，輪子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響：“那他啥時候來？電報上說了沒有？“
“下週三，說是先到省城，再坐長途班車下來。“王大海推開冷庫的鐵皮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混著魚腥味和海水的鹹味。冷庫裡面嗡嗡響著，壓縮機低沉的運轉聲從機器間傳出來。
建軍正蹲在冷庫最裡頭的貨架前面，手裡拿著一把卡尺，在一排冷凍鮁魚跟前比劃。白霧從他腳邊滾過來，他穿著棉背心，胳膊上凍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建軍，樣品包裝的事，得往前排排了。“王大海站在冷庫門口，冷氣撲到臉上，“南洋的客戶下週三到。“
建軍站起來，把手裡的卡尺往貨架上一擱：“啥客戶？“
“聯發海產，檳城那邊做高檔酒樓供應的。“
建軍皺了皺眉：“咱們這批貨的分級標準，跟國內走的不太一樣吧？你之前說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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