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質不穩定，有一批貨被酒樓退回來了，說是解凍以後蝦頭髮黑。“王大海從兜裡掏出那封電報又看了一眼，“李國良這次過來，一是看咱們的貨，二也是看咱們的人。他在電報裡寫了，要看看冷庫、船、分級包裝的流程。“
建軍從冷庫裡出來，披上一件棉布外衣，袖子上還掛著霜：“大海，你說得對，要是按國際標準篩，咱們這庫裡能出口的貨，可能也就三成。剩下的得走國內。“
“三成就夠了。“王大海說，“頭一單，不求量，求穩。李國良要是滿意，後面的量自然上來。“
三天後的下午，王大海坐在村部二樓那間臨時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本從省城新華書店買回來的《國際貿易實務》，書頁已經翻得捲了邊。搪瓷茶缸裡泡著粗茶，水面浮著幾片茶葉梗，茶湯的顏色跟老醬油似的。
桌子上還有一沓子信紙，上面是他自己手寫的“出口海產品品質分級標準（初稿）“。鋼筆字寫得不怎麼好看，但每一條都寫得仔細。按重量、按色澤、按解凍後肉質彈性、按切口平整度。後面還備註了包裝要求、內袋材質、外箱承重標準。
門外傳來三輪摩托的突突聲，緊接著是秀蘭的腳步聲。她穿著件藕荷色的的確良短袖，頭髮用一根塑膠髮卡別在耳後，懷裡抱著小漁。
“大海，我聽說南洋客戶要來了？“秀蘭推門進來，小漁在她懷裡扭來扭去，伸手去抓辦公桌上那團電報紙。
王大海把小漁接過來，小姑娘一捱到爸爸懷裡就老實了，揪著他襯衫的扣子玩。“嗯，週三到。林志遠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說是正經做生意的，在檳城做了十幾年水產。“
“那我得準備準備。“秀蘭在對面椅子上坐下，從兜裡掏出一塊手絹擦汗，“南洋來的客人，講究多不多？“
“福建祖籍，跟咱們說話能通，但生活習慣是南洋那邊的。“王大海想了想，“廠區整潔一點，冷庫別讓人家挑出毛病。另外李國良是幹水產的，對腥味不忌諱，但衛生條件他肯定看。“
“那我去跟張老四說一聲，讓他把碼頭上的碎冰碴子好好掃掃。“秀蘭站起來，把小漁接回去，“對了，鎮上陳書記前天打電話來，問咱們是不是要搞出口了，讓咱們把材料報到縣裡去備案。“
“回頭我寫個報告。“王大海說，“正好借這個機會，把外貿經營權的事往前推一推。現在咱們走的還是省水產進出口公司的代理渠道，每一單都要被抽一道水。“
秀蘭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你這兩天都沒睡好，眼底下都是青的。“
“操心的事多。“王大海笑了笑，“沒事，習慣了。“
秀蘭沒再多說，抱著小漁下樓去了。王大海聽見她在樓梯上跟建軍說話，聲音模模糊糊的，大概是在安排冷庫的衛生清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的蟬鳴一陣緊似一陣，遠處傳來船塢那邊電焊的吱吱聲，還有誰在喊“把鋼絲繩再緊一道“。王大海低頭看著桌上那份分級標準初稿，拿起鋼筆，在“解凍後肉質彈性“後面加了一行小字：“建議在冷凍前進行振頻振動篩分，剔除碎肉及斷須個體。“
這是前世做出口時吃過的虧。第一年往星洲發了一批海參，對方驗貨時發現碎肉比例超標，整單被壓了價，損失了小兩萬。當年他年輕氣盛，覺得對方吹毛求疵，後來才明白，人家是按合同辦事，自己沒把品控細則寫清楚，活該吃虧。
週三早上六點，王大海就醒了。窗外天剛矇矇亮，海面上籠著一層薄霧，船塢那邊傳來鐵器碰撞的叮噹聲。他翻身起來的時候，秀蘭已經不在身邊了，廚房那邊傳來灶火的聲音，小漁在裡屋咿咿呀呀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褂子，蹬上膠底布鞋，下樓的時候在樓梯口碰見了潮生。潮生揹著一個軍綠色書包，手裡拿著個饅頭，一邊走一邊咬。
“爸，今天有外賓來？“
“客戶，不是外賓。“王大海拍了拍兒子的腦袋，“南洋來的，做生意。“
潮生眼睛亮了亮：“就是那邊也有海嗎？“
“有，那邊海比咱們這兒暖，魚也不一樣。“王大海跟兒子一塊往院子外走，“你先去上學，晚上回來再跟你說。“
潮生跑了兩步又回頭：“爸，我昨天作文又得了優秀，老師讓我參加縣裡的比賽。“
“好好寫。“王大海揮了揮手，看著兒子穿過巷子跑遠了。晨光從東邊的山坡上漫過來，把潮生的小影子拉得老長。
他到碼頭的時候，建軍已經到了。冷庫外面的水泥地衝洗得乾乾淨淨，碎冰碴子都掃到了排水溝裡。幾個工人穿著白圍裙、戴著白帽，正在把昨天分揀好的蝦板從冷庫裡往外搬。
“按你說的，挑了三百公斤出來。“建軍指著地上那排藍色塑膠筐，“重量、色澤、完整度三條線都過了。剩下的那些，有一點點斷須或者蝦殼磨花的，都歸到國內貨裡了。“
王大海蹲下來，隨手拿起一隻冷凍大蝦。蝦身硬邦邦的，顏色均勻，沒有發黑發暗的地方。他翻過來看蝦腹部，冷凍前清洗得乾淨，沒有泥沙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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