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下了一場小雨。凌晨四點的時候雨停了，屋頂的鐵皮簷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水，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王大海在床上翻了個身，眼皮子還澀著，但腦子已經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秀蘭側身睡著，胳膊搭在小漁旁邊，小姑娘蜷成一團，呼吸細細軟軟的。王大海把薄被往上拉了拉，趿拉著布鞋下了樓。
廚房的煤爐還封著，他撥開爐蓋，添了幾塊碎煤，用鐵釺子捅了捅，火苗呼地躥起來。燒上水，他從灶臺下面的罐子裡舀了一勺玉米麵，攪了一碗糊糊。喝了兩口，燙得直吸溜，但胃裡有了熱氣，人精神了些。
出門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東邊的海面上有了一點青白的光，碼頭那邊的燈亮著，黃澄澄的燈泡在晨霧裡暈開一圈光暈。王大海走到冷庫門口的時候，建軍已經到了，正蹲在地上清點那幾個藍色塑膠筐。
“起這麼早。“王大海說。
“睡不著。“建軍站起來，搓了搓手，“昨天晚上又把那批樣品重新過了一遍。蝦板拿出來解凍了一支，再凍回去，看了看肉質變化——還好，沒什麼問題。“
“你測試了凍融迴圈？“
“就做了一輪。“建軍走到冷庫門口，拉開鐵皮門，從裡頭的架子上取下一板樣品大蝦，“東北那邊發貨經常在路上解凍又復凍，咱們往星洲走海運，海上溫度說不準，我得心裡有底。“
王大海接過來看了看。蝦身顏色還均勻，沒有發暗發黑的跡象，冷凍的冰層也完整。“一輪不夠，後面做三輪凍融測試，把資料記下來。“
建軍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用鉛筆在上面記了幾筆。本子的封皮是牛皮紙的，邊角都磨毛了，裡頭密密麻麻寫著溫度記錄、裝置引數、庫存批號。
“建軍，你跟我一塊兒把樣品包裝做了吧。“王大海說，“防水膜和新紙箱我昨天讓張老四從鎮上拉回來了。“
兩個人從冷庫北邊的工具棚裡搬出那摞紙箱和一卷防水膜。防水膜是淺藍色的塑膠薄膜，厚度還行，用手抻了抻，彈性湊合，不是最好的那種，但目前能買到的就這個檔次。王大海前世見過進口的高密度聚乙烯膜，薄薄一層但韌得要命，可那玩意兒現在國內根本買不著。
“先套一層膜，放蝦板，折過來封口，再套一層。“王大海一邊說一邊動手示範，“兩層膜中間要留一點空氣，防止運輸過程中壓碎了。“
建軍學著他的樣子做，手挺巧，第一遍稍微慢了點兒，第二遍就利索了。兩個人蹲在水泥地上，一個遞膜，一個裝箱，誰也沒多說話，手底下忙活著。空氣裡瀰漫著防水膜淡淡的塑膠味兒，混著冷庫那邊飄過來的海腥氣。
“大海，“建軍封好第四個箱子，抬起頭來，“這批樣品，值多少錢？“
“按國內批發價算，三百公斤蝦板加五十隻幹海參，毛估一下兩千出頭。加上包裝和運費，三千塊打底。“
建軍手頓了頓：“三千塊。萬一人家不滿意——“
“那就白搭了。“王大海把封好的一箱搬到旁邊摞好，“做生意，尤其是頭一回跟外人做，虧本的風險得自己擔。“
“你這膽子，比我大。“建軍笑了笑，眼角有幾道淺淺的紋路，“我算了一夜，心裡頭不踏實。這批貨要是對方說不要，三千塊錢砸手裡，合作社這個季度的分紅就得縮水。“
“所以咱們得把每一道關都把嚴了。“王大海把防水膜的卷軸往旁邊推了推，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品質沒問題，價格有競爭力，運輸不掉鏈子——這三點全做到，對方沒理由不要。要是對方雞蛋裡挑骨頭，那是他的問題，不是咱們的問題。“
建軍想了想，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上午八點多，孫小波騎著腳踏車從鎮上回來，後座上綁著一沓子嶄新的標籤紙。他把腳踏車往冷庫牆根一靠，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大海哥，標籤印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標籤是白底黑字的，上面印著“萬漁場·冷凍大蝦·一級“，下面是規格引數和淨重，最底下是一行小字——“產地：長海縣萬漁場合作社“。
王大海拿起一張標籤，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膠：“不乾膠的？“
“對，撕下來就能貼，不用漿糊。“孫小波擦了把汗，“鎮上那家印刷廠新進了一臺不乾膠機，老闆說整個縣就他一家能做這種。“
“貼上去試試。“
孫小波撕了一張標籤，貼在一個裝好蝦板的紙箱側面。標籤很規矩，字跡清晰，貼上去服服帖帖的，邊角沒有起皺。
“行。“王大海說，“剩下的全部貼上。幹海參的標籤你單獨做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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