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證到的那天是星期四，天陰著，海面上灰濛濛一片，沒有太陽，但悶熱不減。碼頭上的人幹活都比平時慢半拍，汗黏在身上，襯衫脫下來能擰出水。
孫小波從縣裡回來的時候，腳踏車後座上綁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口封著省水產進出口公司的紅色火漆。他把車往村部門口一扔，顧不上鎖，三步並兩步跑上樓。
“大海哥！趙科長那邊的信用證開出來了！“
王大海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接過檔案袋。火漆封口完好，他用鑰匙劃開，抽出裡面一沓子單據。單據是淡藍色的，抬頭印著“中國銀行信用證申請書“幾個大字，底下的條款密密麻麻，全是列印的宋體字。
他一張一張翻。開證行是中國銀行省分行，受益人是聯發海產，金額三千六百美元，裝運期在七月十五日之前，有效期到七月底。所有條款都跟之前談的一致。品質標準按萬漁場送檢樣品的規格執行，包裝要求雙層防水膜加三層瓦楞紙箱，運輸方式是冷藏集裝箱海運。
“三千六百美元。“孫小波湊過來看，眼睛發亮，“按現在的匯率，差不多三萬塊人民幣？“
“差不多。“王大海把信用證收進抽屜，“但這錢不是直接到咱們手上的。貨發出去，對方提了貨，銀行才放款。“
“那要等多久？“
“看船期。快的話，對方收到貨後三五天就能結匯。慢的話，中間出了差錯。比如品質不達標、包裝破損、單據不符。銀行就可以拒付。“王大海把抽屜鎖好，“所以咱們這道關，必須走得嚴絲合縫。“
孫小波嚥了口唾沫，把手心裡的汗在褲子上擦了擦：“那咱們什麼時候裝貨？“
“今天下午就開始。建軍那邊分級好的蝦板夠了沒有？“
“昨天我看了，蝦板夠了五百二十公斤，多出來的二十公斤是預留損耗的。海參那邊存了一百一十公斤，也是預留了。“
“好。下午兩點，冷庫門口集合。所有參與裝貨的人，把手洗乾淨，戴白帽、穿白圍裙。建軍負責品控，你負責包裝記錄，我盯著裝車。“
孫小波點了點頭，轉身跑出去傳話。腳步聲咚咚咚地下樓，在樓道里迴響了一陣，然後被院子裡陳老六的喊話聲淹沒了。“下午裝貨啊？知道了知道了。“
下午一點半，王大海提前到了冷庫。建軍已經在裡面了，彎著腰檢查最後一批蝦板的包裝情況。冷庫裡的溫度壓得低，白霧在地面上一層層地滾，建軍的眉毛上結了一層薄霜。
“大海，你過來看看這個。“他手裡舉著一板蝦，用手電筒的光照著蝦腹部的冷凍面，“這一板解凍測試做了五次，前面的四次都沒問題，第五次的時候蝦殼表面出現了一點點白斑。“
王大海接過來，在手電光下仔細看了看。蝦殼表面確實有幾處不太明顯的白斑，米粒大小，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這是出口貨，能挑出來的毛病哪怕再小也必須解決。
“什麼原因？“
“我懷疑是速凍的時候溫度波動了一下。“建軍說，“那天下午船上的冷凍壓縮機停過四十分鐘，阿旺說是換濾芯。可能就那段時間溫度沒穩住，蝦殼表面結了不均勻的冰晶。“
王大海把蝦板放下，沉默了幾秒。阿旺換濾芯是常規保養，他不可能因為等著裝貨就不讓換。但四十分鐘的溫度波動，在出口品質的尺度上確實可能留下隱患。
“這批有白斑的，有多少？“
“我挑出來了，大概三公斤左右。“建軍指了指牆角一個單獨摞著的藍色筐子，“剩下的都沒問題，我每一板都翻過。“
“好。這三公斤剔除，不留庫，直接走國內市場。“王大海說，“進口商的品質標準咱們過了一關就得過，不能讓客戶挑出毛病來。“
建軍點了點頭，把那筐有白斑的蝦板拎到門口，在筐沿貼了一張“內銷“的標籤。彎腰的時候，他後脖子上有一道被冷庫寒氣凍出來的紅印子，自己渾然不覺。
“建軍，你出去暖和暖和。“王大海說，“我去看看海參。“
幹海參裝在白色的編織袋裡，一袋十公斤。王大海解開其中一個袋口，從裡面掏了三四隻出來。幹海參還是上次李國良看過的那個批次，色澤深褐，背刺整齊，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乾燥得恰到好處。
他翻過來看腹部開口。開口處切得平整，內部掏得乾淨，沒有殘留泥沙或者腸衣碎屑。這是秀蘭帶螺鈿廠的女工幫著處理的，她們手巧，做精細活兒比男人強得多。
“海參沒問題。“王大海把海參放回去，重新紮好袋口，“今天的溫度記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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