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出海後的第三天，碼頭上的人明顯比平時安靜了些。船塢那邊的電焊聲還在吱吱地響，陳老六帶著幾個人修補備用網具，鐵梭子在網眼間穿進穿出，動作跟平時一樣利索。但每個人的耳朵都豎著，聽著村部那部電話機的動靜。
王大海不讓他們等。他把幾項要緊事排在這幾天做。去鎮上的保險公司問了海運保險的事，跟縣水產公司談了一車柴油的配額，還給蒼南的幾個收購站重新擬了一份分級收購價格表。事情填滿了，人就沒空瞎想。
這天上午，他蹲在冷庫北邊的空地上，跟張老四一道清點一批新收上來的小黃魚。小黃魚是蒼南那邊陳阿土讓人送來的，用泡沫箱裝著，冰還沒化透。張老四蹲在對面，手指頭靈活地翻著魚，把個頭不夠的剔出來，扔進旁邊一個紅塑膠筐裡。
“大海哥，這批小黃魚比上批整齊多了。“張老四說著，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阿土那邊收購站今年學規矩了，大中小分得清楚，不像去年什麼都往一塊兒混。“
“阿土是個聰明人。“王大海把一條小黃魚翻過來看了看，魚鰓還是紅的，新鮮度沒問題，“他那邊今年收了多少了？“
“單是小黃魚，收了六千多斤。還有一批海鱸魚，說是白沙鎮那邊的漁民拖網帶回來的，品相不錯，阿土讓先別動，等你看了再說。“
“回頭我去看看。“王大海把手上的魚鱗拍掉，站起來。陽光曬得脖頸發燙，他扯了扯領口，汗順著後背淌下去。
張老四繼續分揀，動作不停，嘴裡也沒閒著：“大海哥，阿旺那船走了三天了吧？到哪兒了？“
“今天差不多該到星洲港了。“王大海說。
張老四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那是不是……今天就有訊息？“
“最快今天傍晚，最晚明後天。“王大海把空了的泡沫箱摞到牆根，“你別光惦記著這個，魚分完了去冷庫幫建軍測一下速凍隧道的溫度。壓縮機前兩天聲音不太對，建軍說可能是皮帶鬆了。“
“行行。“張老四應著，手裡的活兒快了幾分。
王大海轉身往村部走。剛走了十幾步，聽見孫小波的聲音從巷子那邊傳過來，急急的，帶著喘氣：“大海哥！省城轉來的電報。李老闆的！“
王大海停下腳步，轉身。孫小波從巷口衝出來，手裡攥著一封電報，紙被他跑得攥出了汗漬，邊角捲了起來。
“什麼時候到的？“
“剛才！周師傅讓鎮上郵遞員騎摩托車送上來的，說國際線路的加急件。“孫小波把電報遞過來，手指微微發顫。
王大海接過來展開。
電報是李國良的筆跡，寫得很短：“貨已到港，冷櫃溫度-20.3℃，紙箱完整。已送酒樓，明後日反饋。另：關於韓半島事，信函已寄，請注意查收。國良。“
王大海把電報摺好，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孫小波在旁邊眼巴巴地瞅著：“咋樣？貨沒事吧？“
“貨到了，溫度正常，紙箱完好。“王大海把電報揣進口袋，“等酒樓那邊的品鑑反饋。“
孫小波長出一口氣，彎腰撐著膝蓋喘了一會兒：“嚇死我了。我還怕海上顛簸，把箱子顛壞了。“
“你把心放肚子裡。“王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包裝是咱們親手做的，防水膜套了兩層。只要船上的冷凍艙不出問題，貨就不會出問題。“
孫小波直起腰來，臉上的緊張褪下去了一些，露出一絲笑來：“那咱們是不是該準備下一批貨了？“
“等反饋。反饋回來了再說。“
下午，王大海騎腳踏車去了一趟白沙鎮。從萬漁場到白沙鎮走那條沿著海岸線的沙土路，上坡下坡不斷，車鏈條嘩啦嘩啦響了一路。
白沙鎮碼頭比萬漁場的碼頭大一些，停著十幾條木殼船，船身漆成深藍和白色，桅杆上掛著各村的旗子。碼頭上人聲嘈雜，有人在卸貨，有人在修船，有人蹲在岸邊的涼棚底下吃西瓜。
陳阿土的加工廠在碼頭往北三百米的地方，一間磚瓦房，房頂上支著一根長長的煙囪，這會兒沒冒煙。王大海把腳踏車架在門口，推門進去。
屋裡陰涼，水泥地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鋸末，吸著潮氣。靠牆堆著幾十個塑膠筐，筐裡是分好類的小黃魚和海鱸魚，面上蓋著一層碎冰。陳阿土蹲在最裡頭的貨架前面，正拿一塊白布擦一隻不鏽鋼電子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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