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就是顛得厲害。“阿旺從扶梯上下來，腳踩到水泥地的時候整個人晃了一下，太久沒在平地上走，重心還沒調過來。他扶著碼頭欄杆站了一會兒才站穩。
“先歇兩天，不急。“
阿旺擺了擺手，往村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大海哥，那韓半島的人在省城開經銷處的事，我聽說了一些。船在星洲港卸貨的時候，那邊的裝卸工跟我聊天，說最近從韓半島過來的冷凍蝦價格跌得很兇，他們都不願意接那種貨，因為解凍以後賣相不好，客人投訴多。“
王大海眼睛眯了一下：“星洲港的裝卸工也看貨？“
“看得仔細。他們每天經手那麼多貨，同一種東西見多了，好壞一眼就分得出來。“阿旺說，“那裝卸工跟我說，韓半島來的蝦箱子上印的標籤跟他們以前見過的不太一樣，換了新的品牌名，叫“東海水產”。“
東海水產。這是樸正洙的新招牌。他在用不同的公司在不同市場做掩護——省城掛“長海海產經銷處“，星洲那邊用“東海水產“。同一批貨，不同牌子，打不同的市場。
這說明樸正洙的野心不小。他不只是想在長海縣搶幾船魚，他想把整個黃海區域的冷凍蝦市場都吃下來。
王大海站在碼頭上，看著阿旺的背影慢慢走遠。海風吹過來，把他手裡那根沒點的煙吹得在指間轉了個圈。
他低頭把煙別回耳朵後面，轉身往冷庫走。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二十天，一千公斤蝦、兩百公斤海參。備貨夠，包裝材料夠，冷凍艙夠。唯一不夠的，是對付樸正洙那張網的招數。
省城那邊，他需要在老客戶身上下功夫。光靠品質好、不做解釋是不夠的。酒樓和食堂的採購員不懂凍融測試和失水率，他們只看到價格表和魚的賣相。他得把品質標準做成直觀的東西——照片、對比樣品、甚至請客戶來村裡實地看一趟。
趙科長那邊的額度評估還沒結果。如果樸正洙透過省城的關係把萬漁場的出口額度拖死，那李國良的訂單量再翻倍也發不出去。劉處長那邊“卡著“的狀態，比直接否決更麻煩——拖字訣，拖得你資金斷流、客戶流失，自己就死了。
“建軍，“他推開冷庫的門，冷氣撲面而來，“你之前凍的那些對比樣品，還在不在？“
“什麼對比樣品？“建軍從貨架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端著一板冷凍帶魚。
“韓半島低價蝦和我們蝦的對比樣品。你之前不是做過一輪解凍後的肉質對比嗎？照片拍了沒有？“
“拍了。三組對比照，解凍前、解凍後、烹飪後。我用家裡的海鷗相機拍的，膠捲送到鎮上衝印了，還沒取回來。“
“明天一早去取。照片拿到以後，給我留一套底版，我要帶去省城。“
建軍把帶魚放回貨架上，走過來：“你要去省城找客戶？“
“去找那些老客戶——副食公司、學校食堂、機關後勤。他們現在可能已經被低價蝦動搖了，我要讓他們親眼看看同樣一盆蝦，解凍之後長什麼樣。“
建軍點了點頭。他轉身回冷庫深處繼續理貨，推拉門的滑輪吱呀響了一聲。
王大海站在冷庫門口，讓那股冷氣撲在臉上。手心裡的煙被他捏斷了，菸絲散了一褲兜。他拍了拍，沒拍乾淨，乾脆把褲子口袋翻過來抖了抖。
二十天。這個數字在腦子裡轉來轉去。
他走出冷庫的時候，陽光一下子刺過來，眼睛眯了一瞬。遠處的海面上波光閃閃，星星點點的碎光在風裡跳著，像撒了一把銀幣在水面上。
碼頭上有人在喊“收網了收網了“，鐵梭子碰在網框上叮叮噹噹的。院子裡潮生蹲在地上逗小漁玩，小姑娘咯咯笑著，伸手去抓哥哥手裡的草葉。秀蘭從廚房端了一盆水出來潑在院子地面上，水花濺開來，水泥地滋滋地響了一聲，騰起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王大海站在院子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他要坐明天一早的班車去省城。此去省城要做的事情，他心裡已經想清楚了。樸正洙在省城布了三個樁——經銷處、批文通道、低價蝦的流通渠道。他要去把這三根樁子一根一根地拔出來，哪怕拔不出來，也要讓它晃一晃。
那輛深藍色麵包車現在大概還在省城或者周邊哪個漁村轉悠。
王大海把耳朵後面那根斷了的煙拿下來看了一眼，菸絲撒了半截，沒法抽了。他隨手扔進牆角的簸箕裡，聽見秀蘭在屋裡喊“吃飯了“。
他拍了拍褲兜裡碎掉的菸絲，轉身進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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