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收到貨款到賬的訊息是在三天後的上午。趙科長打電話來，說信用證已經結匯了，扣掉代理費和銀行手續費，實際到賬三千四百二十美元。按當天中國銀行的牌價折算人民幣兩萬八千出頭，錢已經劃到了萬漁場在鎮信用社的賬戶上。
“你們這個客戶信譽不錯，單據完全相符，銀行沒有挑毛病。“趙科長在電話裡說，“下一批貨什麼時候發？“
“等李國良那邊的續單通知。“王大海說，“趙科長，省局額度的事現在怎麼樣了？“
“還在評估。劉處長那邊我走了兩趟，他讓人把你們送的材料影印了一份存檔。目前沒鬆口也沒否決，就卡著。“趙科長的聲音低下去，“但有一個情況我得跟你說——省城新開了一家經銷處，叫“長海海產經銷處”，掛的是韓半島那邊的一個貿易公司名。他們最近在省城市場上走了一批冷凍大蝦，價格壓得比你們低兩成。“
王大海的手指在電話線上繞了一下：“那批貨是不是發白的？“
“我沒親眼看到。但有人在市場上拆了一箱，蝦殼顏色偏淡，比正常的大蝦白一些。價格便宜，走的量還不小。“
“趙科長，你能幫我查一下這家經銷處的工商登記資訊嗎？法人代表是誰、註冊資金多少、什麼時候批的執照。“
“我試試。但工商那邊是另一個系統，我不一定拿得到全部資訊。“
“能拿多少拿多少。“
掛了電話之後，王大海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那家省城的經銷處他上次去省城的時候瞥過一眼，當時覺得蹊蹺，現在基本能確認——那是樸正洙在省城布的點。走低價蝦、掛外資公司名，渠道鋪得比萬漁場還快。
這人不只在漁船層面動手腳。他在渠道端、審批端同時發力，三路並進，想把萬漁場的出路一點點堵死。
讓王大海真正收緊眉頭的是另一件事——他算了一下那批蝦的到岸價，再扣掉省城經銷處的房租人工，樸正洙的利潤空間幾乎等於零。他在用虧本的方式把價格打下來，目的根本不是賺錢，就是要把萬漁場的市場位子擠掉。
前世他見過這種打法。九三年青島海產市場上，一家港資公司用同樣的手段殺價，把三家本土小廠拖垮之後，自己把價格翻了一倍重新上市。中間虧的那半年，全當市場推廣費。
王大海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碼頭上工人們正在往船上搬網具，陳老六站在船頭指揮，聲音遠遠地傳過來。一切都在正常運轉，但王大海知道，平靜的水面底下，有人在用他前世見過的那種手段，一步一步地收緊。
下午王大海沒坐住。他騎車往北邊的李家窪走了一趟，把新印好的收購協議補充條款送過去。補充條款加了一行字——“雙方合作期間，乙方不得在第三方船隻或場所以低於本協議價格出售同類海產品。“這是在防樸正洙從散戶手裡收魚補貨。
李家窪的老周頭看了新條款，沒猶豫就按了手印。其他幾個村也跑了一遍，天色擦黑才回來。到家的時候院子裡的燈亮著，秀蘭正在灶臺上炒菜，蔥花下鍋的滋啦聲響了一院子。
吃飯的時候王大海把省城經銷處的事說了。秀蘭聽完，放下筷子想了想：“他賣那麼便宜，不怕虧本？“
“怕，但他虧得起。“王大海夾了一筷子菜，“漢江水產在韓半島那邊有穩定的貨源，成本比我們低。他在省城賣低價，虧的只是運輸和人工，原料本身不貴。我們要是跟著降，原料成本比人家高，虧得比人家快。“
“那就不跟著降。“
“對。“王大海說，“但光不跟著降還不夠。他如果在省城市場上把價格打下來，我們的老客戶——那些酒樓、食堂、副食店——就會覺得“憑什麼萬漁場的蝦比別人貴兩成”。到時候不用樸正洙動手，老客戶自己就跑過去買便宜的。“
潮生在旁邊聽了一會兒，插了一嘴：“爸，便宜的不好吃，他們吃了就知道了。“
“等你吃過覺得不好吃，人家已經把錢賺走了。“王大海把碗裡的飯扒完，筷子擱在碗沿上，“做買賣講究的是——不讓別人有試錯的機會。“
潮生沒再說話，低頭扒飯。
夜裡王大海沒怎麼睡好。他把前世關於韓半島水產商的記憶翻來覆去地捋了好幾遍——樸正洙這個名字，他好像在哪一年的行業通訊上見過。九四年還是九五年？一家韓半島的水產貿易公司因為進口貨被檢出化學殘留，被星洲市場禁入了一年。那個老闆好像不姓樸。但跟他同批次的那些公司，玩的手段都差不多——低價衝量、品質注水、壓供應商的賬期。
他翻了個身，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牆上投了一道細細的銀線。隔壁傳來秀蘭翻身的聲音，被子窸窸窣窣響了響，又安靜了。
第二天上午，孫小波從鎮上拉貨回來，帶了一份電報。是李國良發來的，電報上只有兩行字：“第二批貨數量翻倍，蝦一千公斤、海參兩百公斤，二十天內到港。另：省城市場低價蝦的現象我已知悉，我的酒樓客戶未受影響，但你要防他在你那邊挖牆腳。“
王大海把電報收好，拿筆在辦公桌上的檯曆上劃了一筆——二十天，八月二十號之前發運。時間充裕，但數量翻倍意味著冷庫的備貨壓力翻倍。他算了一下目前的庫存，蝦夠，海參還差三十公斤左右。需要阿旺那邊在老船工山多拖幾網。
正好阿旺的船今天返航。他下午去碼頭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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