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王大海坐在辦公室裡，把省商檢局那份報告影印了兩份，一份寄給李國良，一份留著備用。寄李國良那封用航空掛號信，信封上貼了足夠的郵票，蓋了“航空“字樣的紅戳。
寄完信他坐回桌前，攤開那本筆記本，翻到樸正洙那一頁，在已有的資訊下面補了兩行“金永植今日在縣工商局門口蹲守。白沙鎮碼頭刷編號船疑似為馬三柱名下所有。“寫完之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碼頭的燈還亮著，夜釣的船還沒回來。遠處海面上有一兩盞漁火在搖晃，離岸不遠，大概是近岸作業的小船在收最後一網。村部樓下的巷子裡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有人剛從外面回來，聽聲音是張老四和秀英，兩個人小聲說著什麼，腳步不急不慢地從巷口經過。
王大海站起來關了燈，準備下樓。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藉著從窗戶漏進來的月光看了一眼桌上的日曆。今天是八月十一號，李國良第二批貨的船期是八月二十號之前。還有九天，備貨已經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等著貨裝船。
在這九天裡，改制的工商執照應該能辦下來。劉處長那邊的額度評估也該有個結果了。樸正洙那邊如果還有什麼動作，也差不多該在這幾天亮出來了。
他把門帶上，下了樓。院子裡靜悄悄的，潮生已經睡了，小漁在裡屋咿呀了兩聲又安靜了。王大海在井臺邊蹲下來洗了把臉，涼水潑在臉上，睏意散了些。他站起來擦乾手，聽見遠處村口的方向傳來一陣發動機的聲響，跟三輪摩托和班車的聲音都不太一樣低沉一些，更重，像是麵包車的那種發動機。
聲音在村口停了一下，然後又響起來，越來越遠。
王大海站在井臺旁邊，毛巾搭在肩上，聽著那聲音消失在夜風裡。停了片刻沒等到它再響起來，他轉身進了屋。
第二天一早，孫小波從鎮上帶回來一個訊息。縣工商局門口那張回執單的影印件被人翻拍了一張照片，不知怎麼就流到了市場上。有人在打聽萬漁場改制的進度，問得很具體“執照什麼時候下來“、“法人代表變更成誰了“、“經營範圍裡包不包括外貿“。
孫小波說這些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前幾天鎮定多了。“大海哥，現在整個縣城的商販都知道咱們在辦執照了。有好幾個來問價的，說等咱們執照下來，要來談長期供貨。“
“哪些人？“
“縣水產公司的一個，還有兩個做冷凍批發的，以前沒跟咱們合作過。他們說是從市場上聽說的。“
從市場上聽說。這個“市場“大概包括樸正洙那邊的渠道。樸正洙自己放了風出去，大概是料定萬漁場的改制不會那麼順利，想借市場的預期來給王大海施加壓力大家都等著你辦下來，你要是辦不下來，面子掛不住。
王大海聽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只交代了孫小波一件事：“有人問的時候，就說執照在正常流程裡走，該有的都會有。不要多說，也不要說具體日期。“
“行。“
孫小波走了之後，王大海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個確認的表情。樸正洙放風出去幫萬漁場做宣傳，這倒是省了他一筆廣告費。那些冷凍批發商以前沒接觸過萬漁場，現在因為“改制“這個名頭注意到了他們，正好省了主動跑客戶的時間。
門沒有關，院子裡秀蘭在晾衣服的聲音傳過來溼衣服抖開的嘩啦聲，竹竿碰到木架的咔嗒聲。王大海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見秀蘭正把一件潮生的藍布襯衫往竹竿上搭，襯衫洗得乾乾淨淨，領子翻得整整齊齊。小漁坐在嬰兒車裡，手裡攥著一塊螺鈿邊角料，在陽光下翻來覆去地看上面的彩光。
碼頭上，阿旺的船正在緩緩靠岸。船頭的纜繩甩出來，在岸邊鐵樁上繞了兩圈，繃緊了。陳老六從甲板上跳下來，喊了一聲“卸貨了“。
日子跟往常一樣。樸正洙在外面放的風聲，到了萬漁場的碼頭上就散了。
王大海轉身回到桌前，從抽屜裡拿出那本《國際貿易實務》，翻到五十七頁“出口合同的履行與單證製作“。明天李國良那邊應該能收到商檢報告了。收到之後，他會怎麼反應？會不會追加訂單？還是說他在等著看萬漁場能不能扛住這輪壓力？
不管他怎麼想，貨該備的備好了，包裝該做的做好了，船期也已經排上了。
王大海低下頭，繼續看書。窗外的光線從明亮慢慢轉向柔和，碼頭上卸貨的吆喝聲和竹竿上衣服晾曬的水滴聲混在一起，成了這間辦公室裡最尋常的動靜。
院子裡的絲瓜藤爬滿了半邊竹架子，黃花開得正盛，幾隻蜜蜂嗡嗡地繞著打轉。王大海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面前攤著一本藍皮筆記本，上頭密密麻麻記滿了數字。搪瓷缸裡的茶水已經涼透，茶葉沉在底上，像一小團深綠色的泥。
秀蘭從廚房端了一碟醃蘿蔔條進來，擱在桌角，順手把煤油燈捻亮了些。
“這都幾點了，建軍和阿旺還不過來？“
“說好了八點半。“王大海合上筆記本，拿紅藍鉛筆在封面上畫了個勾，“建軍在冷庫那邊做最後一輪凍融資料，阿旺剛從碼頭回來，船上的機艙保養還沒收工。“
院裡傳來腳步聲，建軍先到，手裡拎著一個鋁皮飯盒。他把飯盒放在門檻旁邊的條凳上，自己拉了張方凳坐下。王大海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纏了一塊膠布。
“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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