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馬力，常柴的發動機，去年大修過一次，缸套和活塞環都換了。船殼是八年前造的，鐵板厚度還行，沒有鏽穿的地方，你看這個——“趙大明跳上船，蹲下來用手敲了敲船底拐角的位置，“聲音清脆，沒有空鼓，說明鋼板沒爛。“
王大海也跳上船，在甲板上走了一圈，又蹲下來看了看船底焊縫。趙大明沒說虛話，船雖然舊，但保養得不錯，焊縫平滑均勻，沒有肉眼可見的裂紋和修補痕跡。船艙裡的網具他翻了翻，是底拖網，網目大小適中，補丁有幾處但都是正經補的，不是隨便拿線戳上的。
“怎麼想到賣船？“王大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趙大明站在碼頭上，朝海上看了看：“我兒子在縣裡找了工作，不回來跑船了，我一個人弄不動。養著這條船每年還得花一兩百塊做保養，不划算。想找個懂行的接手，別讓這條船廢了就行。“
王大海跳回碼頭上，在條石上蹲下來，拿手比劃了一下：“你開個價。“
“八百。帶網具、帶發動機、帶船上所有的東西，全部拿走。你要是覺得高了，咱們再看。“
王大海沒急著還價。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一條十二馬力的舊船，常柴發動機剛大修過，船殼保養良好，底拖網一整套，再加上船上雜七雜八的東西，八百塊錢在1986年的行情裡算中等偏下。如果自己從頭配一艘，光發動機就不止這個數。唯一的風險是船齡八年了，鐵殼船到這個年限，底部的防鏽塗層開始老化，如果不及時做一次全面的乾塢保養，三兩年內就可能出現鏽穿問題。
“六百八。“王大海說，“船況我看過了，發動機大修過是好事，但船殼八年了，底部的漆面我看不到，需要上塢做一次檢查。這筆費用我算進去了。“
趙大明想了想，搓了搓手上的油泥：“這樣，七百二。我包你把船拖到你們那邊港裡，拖船費我出。你再不放心的話，我可以陪你跑一趟，船到你們港之後你驗一驗發動機的工況，滿意了再給錢。“
王大海笑了一下。這個趙大明是個實在人，連拖船費都願意包了，說明他是真心想給這條船找個好去處。
“行，七百二。什麼時候可以交接？“
“明天上午，我把它拖到你們白沙鎮碼頭去，你帶人在那邊接就行。“
王大海站起身，在碼頭上伸了個懶腰，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新鮮的鹹味。遠處趙大明家的屋頂上，那隻花貓不知什麼時候跳到了屋脊上，正蹲在最高處望著海。
“那就這麼說定了。“王大海從兜裡掏出一張小紙條，寫了萬漁場的地址和電話號碼遞過去，“明天到了白沙鎮碼頭，你讓港務站的人往場裡打個電話，我派人過去接船。“
趙大明接過紙條疊好塞進工作服的上兜裡，拍了拍。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石臺階往回走，太陽已經過了頭頂往西偏了一些，臺階上的影子拉長了。
王大海推著腳踏車出了趙家岙村口的時候，心裡有了一個清晰的判斷：這條船到手之後，先在白沙鎮這邊做一個全面的檢查和乾塢保養，然後調到蒼南方向。小柳莊倉庫有了冷櫃，蒼南那邊再配一條近岸作業船，以後收購周邊的漁獲就不光靠跟村裡收，自己也能在附近灘塗和近岸下網，貨源自主權起碼能提上來兩成。
他蹬上車沿著來路往回騎，車胎在沙土路上顛簸著，但心裡比來的時候踏實了一些。一路上腦子裡把幾件事串起來捋了一遍——備貨確認單簽了、第二批發運時間定了、小柳莊倉庫驗收透過、趙家岙的舊船也敲定了。老船工山那片暗礁還等著阿旺去探，那是中期的事。
改制執照預計十天左右落地。拿到之前，樸正洙那三條舊船是最大的變數。馬三柱的船停在北碼頭不作業，像是棋子在等落子的指令。王大海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老話——對手的每一步棋都有它的目的，你看不懂的時候，就去看棋盤上哪一塊最空。
萬漁場最空的地方，是白沙鎮碼頭到小柳莊倉庫這一段物流線。樸正洙要是聰明，不會在馬三柱那三條舊船上直接動手腳——太明顯了。他會用別的方式讓那三條船“發揮作用“。
王大海把車蹬得快了些。風從耳邊呼呼地過去，路邊的蘆葦叢被吹得沙沙響。遠處的海面上，那艘淺藍色的小漁船已經靠了港，柴油機的聲音停了，碼頭上隱約有人在卸貨。
他盤算著回場之後要做的幾件事：第一，讓孫小波再去一趟白沙鎮碼頭，從北邊那條線繞一圈，看看馬三柱的加工棚最近有沒有新動靜；第二，跟朱站長通個氣，那邊碼頭的泊位安排和船隻進出記錄，港務站都有，朱站長那人可靠，給他透個風聲讓他留個心眼；第三，明天趙大明的船到了之後，安排建軍去接，先在白沙鎮找個地方把船拖上乾塢查一遍底殼。
這三件事幹完，再騰出手來琢磨老船工山的勘測計劃。阿旺那邊要提前打個招呼，讓他先把探魚儀準備好，等第二批貨發了之後，趁著八月下旬那段風浪小的視窗期跑一趟。
萬漁場的大門出現在前面，場部院子裡秀蘭晾的衣裳還在鐵絲繩上隨風輕輕擺動，其中一件小漁的碎花連衣褲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小小的船帆。
王大海捏了剎車在門口停下來，一隻腳撐著地，看著那件小小的衣裳在午後陽光裡飄動，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然後他推著車進了院子，朝著辦公室走去。
清晨四點半，院牆外的公雞叫過三遍，天邊剛泛起一層灰白。王大海坐在辦公室裡，藍皮筆記本攤在八仙桌上，紅藍鉛筆夾在指縫間，把今天要辦的事一條一條寫下來。
他寫得不快，筆畫按著橫格走，寫完又從頭看了一遍：
一，趙大明的船，建軍去接，上乾塢查底殼。
二，孫小波走碼頭北邊，看那三條船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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