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庫門開啟的時候，一股白氣貼著地面湧出來，撲在腳脖子上涼颼颼的。建軍站在速凍隧道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夾著紙的硬皮板夾，正在跟兩個工人比劃著什麼。白熾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冷庫裡的架子拉出一長溜影子，紙箱碼得整整齊齊，從地面一直壘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每一摞之間留了半臂寬的通風間隙。
“大海哥。“建軍看見王大海進來，合上板夾走過來。他走路的時候右腳有點輕微的跛，是前些年出海落下的舊傷，天涼的時候就明顯一些。今天水泥地面上的寒氣重，步子就比平時多了一分遲緩。
“備貨清單看完了？“王大海把手插在外褂兜裡，四下掃了一圈。冷庫裡的溫度大概是零下五度左右，比外頭的八月天涼了太多，站了一會兒鼻尖就有點發麻。
“看完了。“建軍把板夾遞過來，“所有品級的件數、淨重、包裝規格，跟李國良的確認單逐項對過了，沒問題。這個是備貨確認單，您籤個字。“
王大海接過板夾靠在貨架上，從上衣兜裡拔出一支紅藍鉛筆。確認單一共三頁紙，建軍的字工工整整地填在格子裡——“特級對蝦，每箱淨重五公斤，共八十箱““一級墨魚，每箱淨重十公斤，共一百二十箱““海參幹品，一等品，每箱淨重三公斤，共六十箱“——品級、規格、件數、淨重、包裝材質、儲存倉位編號，一欄不落。他在每一頁末尾的“負責人簽字“那裡簽了名，把鉛筆插回兜裡。
“冷凍庫的溫度二十四小時有人盯著？“
“輪班表排好了。“建軍把板夾收回去，“張老四值夜班，早上我來換他。自動記錄儀也是一直開著的，紙卷每天一換，萬一有什麼事查記錄都查得出來。“
王大海點了點頭，又看了幾眼貨架的排列。冷庫裡的紙箱疊放很有章法，重箱在下輕箱在上，容易壓壞的軟包裝放在最上層專用的隔板層架上。角落裡的速凍隧道正在運轉，蒸發器的風扇嗡嗡響著，聲音被冷庫的隔音牆悶住了大半，聽起來像隔了一層厚被子。
“第二批貨裝船的時間定在幾號？“
“八月十八號，跟阿旺商量過了。他那條船做完保養之後還有兩天時間做航行準備，十八號一早靠碼頭裝貨，裝完就發。算上路上的時間，到星洲大概八月二十五六號。“
王大海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十八號裝船，十九號離港，海上走六到七天，二十五六號到星洲。比李國良要求的二十號之前發運提前了兩天，時間上留了餘量。這個排期合理。
“走吧，出去說。這裡待久了手腳發僵。“
兩個人從冷庫出來，建軍把板夾夾在腋下，反手帶上了厚重的保溫庫門。門合上的時候“砰“地一聲悶響，金屬門把手上的霜花震落了幾片，在水泥臺階上化成一小灘水漬。
八月中的陽光照在院子裡熱騰騰的，跟冷庫門口的寒氣撞在一起，空氣裡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像澡堂子掀開簾子那一下。王大海站在臺階上眯了眯眼，看見孫小波推著腳踏車從場部大門口拐進來，車後架上綁了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蹬車的步子有點吃勁。
“大海哥！“孫小波還沒到跟前就喊了一聲，捏了車閘在冷庫門口剎住，一條腿撐在地上，“小柳莊那邊弄完了。這是驗收單，還有冷櫃的試執行記錄，老陳頭讓我帶回來的。“
他從後衣架上解下一個蛇皮袋遞給王大海，袋口扎著麻繩，裡頭硬邦邦的，開啟一看是幾本簿子和一沓單據，還有兩包用報紙裹著的東西，摸起來像是乾魚。
“老陳頭非讓我帶回來的，說是蒼南那邊的土產，讓您嚐嚐。“孫小波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又解下另一個蛇皮袋，“這個是我從鎮上順道捎的，兩桶白漆，一包水泥釘，還有一卷油氈。我看倉庫那邊屋簷有片瓦松了，雨水大的時候容易滲進牆根。“
建軍接過白漆看了看：“正好。倉庫北牆那塊水泥抹面去年冬天凍裂了縫，補一補。“
王大海翻了翻驗收單。老陳頭的字不如建軍工整，筆畫粗拉拉的有些地方墨水洇開了，但該填的地方都填了——冷櫃型號、安裝日期、試執行起止時間、通電後的溫度變化記錄、壓縮機工況備註。最後一行用圓珠筆寫了一句“一切正常，可以投入使用“，底下籤了“陳阿土“三個字和一串日期。
“冷櫃的功率夠用嗎？“王大海把驗收單摺好收進褲兜。
“夠用，老陳頭專門讓人拉了專線，電錶箱也換了新的。他找了個電工來看了，說那個冷櫃的壓縮機是進口的，能耗比國產的要低一些，一天下來大概三塊二的電費。“
“三塊二……“王大海在心裡換算了一下，一個月不到一百塊電費，加上倉庫租金和人工，小柳莊這個節點的運營成本比他預想的還低了將近兩成。“老陳頭那邊你跟他約一下，這幾天我抽空過去看看，順便把租金和第一批電費給他結了。“
“約過了。他說讓您什麼時候去都行，他都在廠裡。“孫小波拍了拍手上的灰，“對了，還有件事——我從小柳莊回來的時候繞了一段路走白沙鎮那條線，路過碼頭北邊那片加工棚，看見姓馬的那幾條船了。“
王大海和建軍對視了一眼。
“那三條船靠在北邊最末一個泊位上，船幫上的白漆編號刷得挺明顯的，遠遠一看確實像咱們的船。但我湊近過去轉了一圈，發現有個地方不對——字型的筆畫不一樣。咱們場裡的船編號用的是宋體字模拓印的，橫平豎直，那個一看就是拿排筆手寫的，撇捺弧度大，東北那邊油漆匠的手法。“
建軍搓了搓食指上的膠布：“馬三柱是遼寧人？“
“聽口音是。“孫小波說，“我之前跟他打過一次照面，說話一股遼西味。這個手法的事，要是將來有人追究，可以當個證據。“
王大海站在臺階上沒說話，看著遠處場部圍牆上爬滿的牽牛花開得正盛，紫色的花朵在午後的陽光裡半卷著邊。他心裡把這件事又翻來覆去地掂了掂。馬三柱和姓吳的工商幹部是親戚關係，那三條船新買的，船況差、馬力小，刷上“萬漁“編號之後停在北邊碼頭不作業。樸正洙要拿這三條船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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