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波辛苦了。驗收單留下，你去灶房洗把臉，灶上應該還有綠豆湯，秀蘭熬的。“
“好嘞。“孫小波把腳踏車支在牆根，摘了草帽往灶房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大海哥，那個新倉庫的冷櫃底下墊了兩塊厚橡膠板，老陳頭說防震用的，船靠碼頭那一下晃得厲害，墊了之後穩定多了。“
王大海嗯了一聲，目送孫小波進了灶房，然後跟建軍並肩往辦公室走。磚鋪的甬道兩邊種了幾棵一人高的冬青，葉子油亮亮的，幾隻麻雀從冬青叢裡撲稜稜飛出來，落在院牆上曬穀場那邊曬著的一排漁網繩上。
“建軍，第一批貨裝船的時候冷藏車是怎麼接櫃的？“
“李國良的人在碼頭上有冷櫃車，櫃子靠岸之後直接拉到他們冷庫做分揀，全程冷鏈沒斷過。那會兒卸櫃的時候我帶著溫度和溼度記錄表在邊上看著，全程溫度沒超過負十八度。“
“第二批貨量大翻倍，裝櫃時間可能多出一兩個小時，你這個溫度記錄環節不能省，每一箱的批次號都要對應到溫度記錄表上。“
“我曉得。“建軍說，“到時候我上船盯著裝櫃，箱子搬一件記一件，出庫單和裝櫃單兩套帳，到了星洲那邊兩邊一對，一件都不差。“
辦公室門口，秀蘭正好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出來晾。她把溼衣裳抖開搭在院子裡的鐵絲繩上，一件一件扯平了邊角。風吹過來，衣裳的下襬輕輕擺動著，水珠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中午還剩的土豆燜飯，我給你們盛一碗？“秀蘭側過頭問。
“不用了，剛在小波帶回來的蛇皮袋裡摸了一把乾魚，晚上再吃。“王大海走到鐵絲繩旁邊，看著晾衣裳的秀蘭動作利落地把一件小漁的碎花連衣褲扯平了掛在繩子上，又從盆裡拎出潮生的一條藍布短褲。
“潮生中午回來吃飯了？“
“回來吃了，吃完又走了，說下午學校有勞動課，要去割操場上的草。“秀蘭擰乾最後一件衣裳，把洗衣盆裡的水潑到牆根的冬青叢底下，“走的時候問我晚上吃什麼，我說看你爸回不回來吃。“
王大海笑了笑，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抽出一張十塊錢的票子遞過去：“晚上買條新鮮的魚，再買兩塊豆腐。我不一定在食堂吃，待會兒還要去一趟趙家岙。“
秀蘭接過錢看了看他：“趙家岙做什麼？“
“路上看見一張賣船的告示，十二馬力的小船，帶著網具，去看看船況怎麼樣。要是合適的話，蒼南那邊有個自己的船做補充作業，貨源的自主權就大了。“
秀蘭把錢疊好塞進圍裙兜裡：“那你騎慢點，路不好走，別趕。“
“嗯。“
辦公室裡的八仙桌上攤著幾份檔案，王大海坐下來把驗收單和備貨確認單歸攏到一起，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把李國良發來的電報紙也裝進去，所有跟第二批貨相關的單據收在一個信封裡。信封正面用紅藍鉛筆寫了“第二批-1986.8“，放進桌肚左邊第二個抽屜，跟第一個批次的歸檔放在一起。
牆上的掛鐘敲了兩下，“噹噹“兩聲悶響，鐘擺晃盪著銅黃色的光。王大海站起身，從牆角拿起頭盔，挎上斜挎包，推著二八大槓出了辦公室。
往趙家岙的路跟去老陳叔家是同一條線，但過了松樹林的路口要繼續往東走，沿著海岸線再騎二十來分鐘。這段路比去老船工山的那條更難走，沙土裡摻著碎石，腳踏車輪胎壓上去咯咯噔噔的，車把不停震動。王大海捏著車把的力道加緊了些，掌心被硌得微微發酸。
路左手邊是大片大片的灘塗，潮水正在退下去，露出來的泥灘上星星點點地爬著一些小的招潮蟹，密密麻麻的，人一走近就倏地鑽進洞裡。海鳥在灘塗上空盤旋，偶爾俯衝下去叼起一條小魚，撲稜著翅膀又升起來。遠處的海面上有一艘小漁船，船身漆成淺藍色，船尾的柴油機突突突地響著，拖著一道白色的浪花在慢慢往港裡走。
王大海邊騎邊看了那船幾眼，從船的大小和吃水深度判斷，應該是近岸下網的小馬力漁船，跟告示上說的差不多型號。
拐過一個大彎之後，趙家岙的村口出現在前面。村子比萬漁場那邊小一些，三四十戶人家的樣子，房屋依著山坡建，高高低低的，屋頂上晾著漁網和鹹魚。村口的電線杆上那張紅紙還在，王大海把車停在電線杆旁邊仔細又看了一遍地址，然後推著車往村裡走。
巷子窄，兩邊是石頭砌的院牆，牆根底下堆著乾柴和廢棄的漁船構件。一隻花貓蹲在牆頭上舔爪子，看見人來也沒躲，只是眯著眼看了看又低下頭繼續舔。王大海找到了告示上寫的那個門牌號，院子門半掩著，裡面傳來“咚咚咚“的敲打聲，像是什麼人在修東西。
他推開門探頭進去：“請問是趙大明家嗎？“
院子裡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蹲在一截舊船肋骨旁邊用錘子敲鉚釘，聽見聲音抬起頭來。那人臉膛黑紅，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手上全是機油和鐵鏽。
“我就是。你是來看船的？“
“對。我姓王，長海萬漁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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