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來，絲瓜葉子沙沙地響。秀蘭擦著手從灶房裡出來，看了看桌上那碟幾乎沒有動過的醃蘿蔔條，又看了看王大海靠在門框上的側臉。
“心裡有事？“
“在想老船工山。“王大海回頭看了她一眼，“老陳叔從來不隨便開口。他既然讓阿旺帶話，那就是好東西。“
“那你明天去看看就是了。“秀蘭把碟子端起來，“蘿蔔條先放回灶房，你餓了自己去拿。潮生睡了，小漁剛喂完奶也睡了。“
王大海點了點頭，走到院角的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洗臉。水花濺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他直起腰，拿搭在晾衣繩上的乾毛巾擦了一把臉，月光照在院子裡的水泥地上，泛著淡淡的白。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推著二八大槓出了院門。後衣架上綁了一兜東西，秀蘭收拾的。一瓶自家釀的米酒，兩塊豆腐乾，還有一小罐醃雪裡蕻。老陳叔好這一口，每回吃飯都要就點鹹菜。
通往老船工山的路是沿著海岸線往東南走，過了趙家岙再拐進一片松樹林。沙土路面被昨夜的露水打溼了，腳踏車輪胎壓上去發出沙沙的響聲。海風從右手邊吹過來，帶著鹹腥味和早晨的水汽。遠處海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霧，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天邊只是亮了一線金紅色的光。
騎了大約四十分鐘，松樹林越來越密，路面變成了碎石子和沙土混在一起的小徑。王大海下了車推著走，車輪在碎石上顛得嘎吱嘎吱響。林子邊緣有幾棵被海風吹歪了的黑松，樹幹朝陸地的方向斜著，枝丫上掛著去年冬天的枯葉。
老陳叔的屋子在松林盡頭一處避風的山坳裡，石頭壘的牆，屋頂鋪的是半新不舊的小青瓦，門前用竹竿搭了一個架子，上面晾著幾張漁網。一隻黃狗趴在門墩旁邊，聽見腳步聲響抬起頭看了一眼，認出是常來的人，搖了搖尾巴又趴下了。
“陳叔？“
門吱呀一聲開了。老陳叔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棉布褂子，袖口捲到胳膊肘，手裡端著一隻搪瓷茶缸。他看見王大海推著車過來，眯著眼笑了一下。
“來啦。車停簷底下，進屋坐。“
王大海把車靠在牆根，解下後衣架上的兜子提進屋裡。老陳叔的堂屋不大，一張方桌佔了大半，桌上擺著一把紫砂壺和兩隻倒扣著的茶杯，牆角堆著幾卷舊漁網和半截船纜繩。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年畫，畫的是鯉魚跳龍門，邊角已經卷起來了。
“秀蘭讓我帶的。“王大海把兜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桌上。
老陳叔掀開米酒的瓶蓋聞了聞，滿意地“嗯“了一聲：“這個好。你坐下，我去灶房炒兩個雞蛋。“
“不忙，陳叔。我一會兒還得回場裡。“
“急什麼。“老陳叔已經往灶房走了，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來了就吃口飯。你上回說要改制那個事，我在社員大會上籤了字，完了之後一直琢磨著一件事。“
王大海在方桌邊坐下，聽著灶房裡傳來油鍋吱啦的聲響和雞蛋倒進鍋裡的滋啦聲。老陳叔一邊炒菜一邊說話，聲音穿過灶房的門簾傳過來。
“大海，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跟我出過一趟海，就是去老船工山南邊那片水？“
“記得。“王大海說，“那年我十三，您帶我去釣黃魚，後來遇上變天，我們倆在礁石縫裡躲了半宿。“
“對。“老陳叔端著一盤炒雞蛋從灶房出來，放在桌上，又轉身回去拿了兩雙筷子和一碟醬黃瓜，“那天晚上你睡著了之後，我坐在礁石上看著那片海面，月光底下能看見水底下一片一片的黑影子，密密麻麻的。“
王大海拿起筷子：“黑影子？“
“暗礁。“老陳叔坐下，給自己斟了一盅米酒，又給王大海倒了一盅，“那片暗礁從老船工山往南延伸出去大概兩海里，水深從五六米慢慢落到十多米。我那些年跑船的時候，有一回風浪大，船被推偏了航向，從暗礁區邊沿擦過去，船上的人往下看，說見到底下一層一層全是海參。黑乎乎的一大片，趴在那片礁石上，像鋪了一層厚氈子。“
他把米酒端起來抿了一口：“那會兒漁業隊忙著往外海走，沒人拿這種近岸的暗礁當回事。後來分田到戶了，村裡人都忙著搞承包，那一片就再沒人正經去看過。“
王大海夾了一筷子雞蛋，沒急著說話。他心裡在盤算：水深六到十米的近岸暗礁區，這個深度靠傳統捕撈手段確實難辦。網拖不進去，潛水又受潮汐和風浪的制約。但老陳叔說的“一層一層的海參“，按這個描述判斷，底棲資源密度相當高。
“陳叔，那片暗礁區有多大？“
“東西寬不到半海里，南北長大概兩海里出頭。“老陳叔拿筷子蘸了點酒，在桌上畫了一條線，“就在老船工山正南偏西十五度那個方向，你站在山頂那塊大石頭上往海里看，水色深一塊淺一塊的地方就是。“
“您後來再去看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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