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拿筷子夾了一塊醬黃瓜嚼了嚼：“不過大海啊，我跟你掏個底。那片暗礁區我是想著給你留的。你在外面跟人家談生意，手裡要有底牌。我把這牌給你，你怎麼打是你的事。可有一條，別讓外人染指那片水，那邊要是讓老樸那種人摸進去，三兩年就糟蹋光了。“
王大海點了點頭：“您放心，陳叔。這片水怎麼開發、什麼節奏、什麼時候動，我心裡有數。“
老陳叔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有一點光閃了一下，沒再說什麼，低頭把最後一口米酒喝完了。
從老陳叔家出來已經快九點了。太陽昇到了松樹林頂上，海面上的薄霧散盡，藍汪汪的一片一直鋪到天邊。王大海騎著二八大槓沿原路往回走，沙土路面上多了一些趕早的拖拉機碾過的車轍印。
路過趙家岙村口的時候，他看見路邊的電線杆上貼了一張紙，紅紙黑字，被露水洇溼了一角。他捏了剎車停住，一隻腳撐在地上湊過去看。
“本村趙大明家急售舊漁船一條，七成新，十二馬力柴油機，配網具若干，價格面議。“
落款寫了一串電話號碼和一個地址。王大海看了一遍，用腦子記下了地址。十二馬力的船不大，但如果是近岸作業用的，船況七成新的話，配網具打包賣的價格應該不會太高。小柳莊那邊設了新倉庫之後，萬漁場在蒼南方向的物流節點是有了，但作業船隻有阿旺那一條大船在跑遠洋，近岸的漁獲補給全靠跟周邊村子收。有自己的一條小船在蒼南方向做補充作業，貨源自主權就能多拿幾分。
他繼續蹬車往前走，腦子裡盤算著改制的進度。工商變更的材料已經交了，回執單在辦公室裡鎖著。劉處長那邊的額度還沒鬆口，但商檢報告已經出了，資料好，這是硬指標。樸正洙在省城的低價蝦壓了一週多的量，孫小波說那些蝦的品級確實參差不齊，走的渠道都是大灶食堂和批發市場的中低端線。老客戶那邊王大海親自跑了一圈，用對比照把萬漁場和“東海水產“的產品差異講清楚了，幾家大的酒樓和乾貨行都沒有轉單。
他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
改制執照拿到之前，出口額度還捏在劉處長手裡，這是行政面上的一個卡口。但只要執照落地，萬漁場就擁有了獨立的外貿經營權，可以自己辦出口批文和報關手續，省局那邊的額度審批權就降成了指導性意見。劉處長拖得了一時，拖不了執照到手之後的事。
樸正洙在省城的佈局不可謂不深。經銷處、行政關係、貨源渠道三條線同時鋪，說明這個人不但有野心，而且有耐心。王大海前世在青島幹出口的時候，遇到過好幾個這樣的對手。出身小地方、靠低價打市場起家、嗅覺靈敏、不講規矩。這種人最難纏的地方在於，他們永遠在找你的漏洞，不看情面不講道義，只要規則裡有一條縫，就能把楔子打進去。
但樸正洙有個致命的弱點：他太急。
急在品質控制上。李國良前年被坑的那批貨就是這個毛病的集中體現。急在資源排程上。白沙鎮碼頭上那三條刷了“萬漁“編號的舊船，馬三柱前幾天才新買的，船況差、馬力小，拿這種東西來冒充萬漁場的作業船隻，不是他樸正洙的風格，更像是本地有人在自作主張地搞配合。急在資訊傳導上。金永植蹲在省城工商局門口等訊息，說明樸正洙對萬漁場改制的進展心裡沒底，只能靠人力蹲守這種笨辦法來獲取情報。
一個急了的對手，打出來的牌就容易有破綻。
王大海騎到場部門口的時候，孫小波正蹲在傳達室的臺階上啃一塊桃酥。他看見王大海回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從屁股兜裡掏出一個信封。
“大海哥，省城郵局今早送來的，李國良那邊來的電報。建軍看過了，讓我等您回來就給您。“
王大海接過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電報底稿，上面用打字機敲了一行英文，底下附了一行手寫的中文翻譯。電報很短，譯出來只有一句話：“第二批貨確認發運後請電告預計抵港日期，我方備妥冷藏車接櫃。“
他把電報紙摺好放回信封裡，遞給孫小波：“放辦公室抽屜裡。你上午去一趟小柳莊，建軍那邊有一份交接清單給你，冷櫃安裝好了之後要去驗收簽字，清點一下貨物的品級和件數跟出庫單對不對得上。“
“好嘞。“孫小波把剩下的桃酥塞進嘴裡，拍了拍手，鑽進傳達室後頭推出了他那輛腳踏車。
王大海往場部辦公室走的時候，遠遠看見建軍從冷庫那邊出來，手裡拎著一把剪線鉗。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對視了一眼，建軍朝他舉了一下剪線鉗又放下，那是“一切正常“的手勢。
辦公室裡，秀蘭正在桌前整理螺鈿工坊的圖紙。她聽到王大海進門，抬頭看了一眼：“老陳叔那邊什麼情況？“
“有好東西。“王大海把外褂脫了掛到椅背上，坐下來倒了杯水喝，“改天讓阿旺跑一趟，探一探那片暗礁的底。陳叔說得對，手裡要有底牌。“
秀蘭把一張圖紙捲起來塞進紙筒裡：“潮生早上去學校之前問了一句，說“爸是不是又要出海了”。“
“你怎麼說的？“
“我說不一定。你爸現在更多時候是在岸上忙。“
王大海笑了一下，把水杯擱下。窗外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是白沙鎮港務站那邊早班貨輪離港的訊號。隔著兩三里地，那聲音穿過陽光和樹梢傳過來，悶悶的，像什麼東西正從遠處緩緩挪動。
他從抽屜裡取出那本藍皮筆記本，翻到今天這一頁，用紅藍鉛筆在日期下面寫了兩行字：
“8月13日。老船工山南暗礁區，待勘。趙家岙舊漁船資訊，待詢。改制執照預計十日內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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