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塢那邊，老丁的兩個徒弟正蹲在船底下鏟漆。剷刀刮過鐵板，聲音又尖又澀，刮下來的舊漆皮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像刨花。船底已經剷出一大片灰白的鐵色，露出鋼板原本的樣子。螺旋槳放在塢臺邊，昨天卷邊的槳葉已經磨平了，邊緣鋥亮，能照見人影。
王大海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槳葉的邊：“車床上出來的？”
“出來了。”老丁從油氈棚裡探出半個身子，“又過了一遍砂紙，手摸不扎。艉軸油封的墊圈也換了新的，後天下午上底漆，漆乾透就能提船。”
“發動機呢？”
“明天拖到塢臺上試車，機油、冷卻水都換過一遍了。”老丁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你放心，這條船底子不壞，收拾出來還能跑個十年八年。”
建軍在旁邊把老丁的話記在板夾上，末了補了一句：“試車的時候喊我，我在場裡聽聲音。”
“行。”
王大海從乾塢出來，沿著碼頭走了一圈。張老四正蹲在一號泊位邊上抽菸，看見他過來，把菸頭在石頭上摁滅，站起身：“大海哥，裝船那天的轉運我想過了。場裡到碼頭這段沙土路，太陽曬著，箱子不能直接露天拉。我用拖拉機拖斗，底下墊棉被，上面蓋篷布，分三批走。”
“一批多少件？”
“按冷庫的貨量，一批三十來件，拉一趟半個鐘頭。出庫的時候記一次溫度，到碼頭裝船前再記一次，兩次都對得上，才算這一批過關。”
王大海想了想：“冷庫提前兩個小時出貨，趕在早上和傍晚裝，避開正午。萬漁一號的冷藏艙提前一天預冷，艙溫不到負十八度不裝。裝完一批，箱號對一批，你跟建軍各記一套。”
“好。”張老四說，“我這套記件數、箱號、裝卸時間，建軍那套記溫度、批次、貨位，兩套賬到了星洲對起來，一件不差。”
王大海點頭。他站在碼頭上看了一會兒海，太陽從雲縫裡漏下來，把泊位上的水照得發白。遠處北碼頭那邊，三條鐵殼船並排靠在泊位上，船幫上白花花的，像是刷了什麼。
朱站長從港務站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橫格紙，老遠就揚了揚：“王場長，你過來看看這個。”
王大海接過來。紙上用圓珠筆抄著三個船號——“蒼漁0187”“蒼漁0188”“蒼漁0191”。
“老宋今早看見的。”朱站長壓低聲音，“那三條船，一早就有人拿梯子靠在船幫上刷號。白漆，排筆，三個人一人一條船，刷完就收了傢伙。老宋趁他們進屋喝水，湊近看了，新號就是這個。”
“蒼漁的號段？”
“蒼漁是蒼南港的號段。”朱站長說，“咱們白沙鎮港不興這個開頭。真號假號不好說，但報備的名頭還是馬三柱加工棚。”
王大海把紙條摺好，放進上衣兜裡，抬頭朝北碼頭看了一眼。太陽底下，那三條船的船幫白得刺眼。昨天還在的“萬漁”字樣，一夜之間沒了影，換成了另一個港的號。樸正洙這是要把棋子的來路抹乾淨，再讓它們往別處去。
“朱站長，這個紙條我留一份。”王大海說，“港務站那邊，您也抄一份存檔。”
“早就抄了。”朱站長把圓珠筆別回耳朵上，“老宋做事牢靠，抄了兩份。”
中午，王大海在碼頭的修船鋪門口吃了一碗麵，回到場部已經兩點。剛進院門，阿六就推著腳踏車跟了進來，車把上掛著一個軍用水壺，壺蓋上的漆磨掉了一半。
“船走了。”阿六把車支好，站在院裡的石榴樹蔭下，一口一口地喘，“下午一點半，加工棚出來四個人，兩人抬一件，把七隻木箱分到三條船上，兩條船各兩件，一條船三件，麻繩捆在艙裡，上面蓋了舊篷布。兩點前後，三條船挨個出港，往南偏東的方向走了。”
“金永植呢？”
“上午十點半，他從省城班車上下來，站在供銷社門口抽了半支菸。馬三柱從加工棚出來，兩個人走到東牆根底下，說了十來分鐘。金永植遞了一個紙卷給他，卷得很緊，看形樣像賬本，又像清單。說完話，金永植進加工棚待了一刻鐘，出來又坐下午的班車往回走了。”
王大海沒說話，手指在腳踏車把上輕輕敲了兩下。過了一會兒問：“木箱上船之前，有人開啟看過嗎？”
“沒見開啟。”阿六想了想，“不過有一隻箱子角上有水漬，箱板泡得發脹，像是放過凍貨化過水。”
凍貨。王大海在心裡把這兩個字掂了掂。樸正洙的冷藏船直航星洲，省城經銷處走量，如今又有一批凍貨裝進刷了蒼南號的鐵殼船，往南走。南邊是蒼南，是萬漁場收購站的根子，也是小柳莊倉庫的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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