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王大海在白沙鎮上吃了一碗陽春麵，騎回場部。剛進院門，就看見晾衣繩下站著兩個人。一個穿工商制服，戴大簷帽，帽簷下一張瘦長臉，正是姓吳的幹部；旁邊跟著個年輕後生，腋下夾著黑色公文包，像是剛參加工作不久。
秀蘭站在臺階上，手裡端著搪瓷缸，正給他們倒水。看見王大海進門，她遞了個眼神過來——來者不善。
“吳同志，稀客。”王大海把腳踏車支在牆根，走過來伸出手。
吳幹部跟他握了一下，手勁不大，指尖涼涼的：“王場長，例行檢查，走走程式。你們合作社的經營執照、章程、社員大會記錄，都在場裡吧？”
“在。”王大海側身引他們進辦公室，“建軍，把櫃子裡的材料都拿出來。”
建軍從鐵櫃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把執照、章程、社員大會紀要、改制變更回執單依次擺在八仙桌上。吳幹部坐下來，拿起章程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足有十來分鐘。年輕後生站在旁邊，拿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王場長，章程我看了，東西倒是齊的。”吳幹部放下章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就是有一點——你們經營範圍寫的是‘水產品收購、加工、銷售’。現在你們做出口生意，經營範圍裡沒有這一項，這就有點問題了。”
王大海坐在對面，雙手擱在膝頭上，語氣平穩：“吳同志，出口這塊目前走的是省水產進出口公司的代理渠道，貨是我們的，單據走省公司的名義。合作社的經營範圍以收購加工銷售為限，出口代理不改變這個性質。”
吳幹部放下茶缸，笑了笑：“話是這麼說。可縣局那邊交代了，你們在辦改制，改制後的經營範圍怎麼寫，關係到執照能不能順利出。縣局的意思，讓你們補一份書面說明，把‘出口’這一塊今後的安排寫清楚，寫明是自主經營還是繼續走代理，法人代表簽字，一式三份，交到縣局。”
王大海點頭：“可以。今晚我寫，明早派人送縣局。”
吳幹部似乎沒料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愣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你們場裡那幾條船，產權手續也一併整理。改制驗資的時候，船是資產清單裡的大項，產權不清，驗資過不了。”
王大海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船的產權都清楚，船籍資料建軍的櫃子裡有。明天一併送過去。”
“那就好。”吳幹部站起身，正了正大簷帽，“王場長，眼下這個關口，什麼都在風口上，該補的補，該報的報，別讓人挑出毛病來。”
“勞您操心。”
吳幹部和年輕後生走了之後，院子裡安靜下來。秀蘭把兩個茶缸收進灶房，出來時手裡多了一碟炒花生米，放在辦公室桌上：“中飯還沒吃吧？先墊墊。”
王大海捏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嚼了兩口，問建軍：“你怎麼看？”
建軍靠在門框上，搓著食指上的膠布：“他們不是來查執照的。執照、章程，咱們櫃子裡有什麼，他們心裡清楚得很。剛才那個年輕的，進門先看了一圈院子，看的是船。”
“你看出來了？”
“他往碼頭那邊看了好幾眼。”建軍說，“吳幹部提船產權，也不是隨便提的——他知道咱們買船了。”
王大海沒說話。桌上那張吳幹部留下的紙條上寫著要補的材料：經營範圍書面說明一份，法人代表簽字，船舶產權清單，社員大會紀要原件影印一式三份。字跡潦草，條理卻清楚，是事先列好的。
下午三點多，孫小波回來了。他騎得急，草帽歪在後腦勺上，進了院子先把車支好，灌了半缸涼水，才開口說話：
“大海哥，北邊有動靜。那三條船，今天上午有人拿砂紙把船幫上的白字全打磨了。我遠遠看著，打磨完又有人提了兩桶白漆進加工棚，看樣子是要重新刷。”
“字是蓋掉，還是改？”
“看著像蓋掉。”孫小波說，“打磨得那麼幹淨，不像要改字，就是不想留舊字了。還有——昨晚一輛省城牌號的貨車進了加工棚，卸了七八個木箱子。箱子不大，兩個人抬一件，看著不重。我走的時候，木箱還堆在棚裡，沒上船。”
王大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蓋掉舊號、夜裡出海、省城貨車卸箱——樸正洙這是要把棋子收回去，重新擺。三條船刷上假號，讓人看見，讓萬漁場的人著急，這是第一步；等這邊習慣了，再把號蓋掉，讓證據消失，這是第二步。可夜裡出海和木箱說明，這三條船不是擺設，它們真的要“用”起來。
他想起趙大明上午說的那件事。趙大明說，上個月馬三柱來趙家岙打聽過買船的事，嫌他的船馬力小，還問了一句“船殼上的舊號打磨費不費勁”。當時趙大明只當他隨口一問，現在想來，那會兒馬三柱已經在盤算刷號的事了。
“小波，明早你不用去北邊了，把補材料送縣局。”王大海說，“讓阿六去供銷社那邊盯著，遠遠看，看看木箱什麼時候上船、上了哪條船、往哪個方向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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