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上。”
阿旺走後，天已經擦黑。秀蘭在灶房裡炒菜，香味順著門簾飄出來。潮生放學回來，書包往凳子上一放，跑到灶房門口問：“媽，晚上吃什麼？”
“魚湯豆腐。”秀蘭掀開鍋蓋，白汽騰起來，“你爸說今天買魚，我去鎮上割了條海鱸魚。”
潮生趴在灶臺邊看了一會兒，又跑出來，手裡攥著一隻用草莖編的小螞蚱：“爸，今天勞動課我割了一下午草，老師誇我割得齊。你看這個，我自己編的。”
王大海接過來看了看。草莖編的螞蚱很粗糙，腿腳歪歪扭扭，但頭是頭、翅膀是翅膀。他摸了摸潮生的頭：“不錯。草割得齊，螞蚱也像回事。”
潮生咧著嘴笑了，轉身跑回灶房找妹妹。小漁正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根洗乾淨的豇豆，看見哥哥進來，舉起來朝他晃，嘴裡咿咿呀呀的。
晚飯擺在堂屋裡，四方桌上一盆魚湯豆腐，一碟炒花生米，一盤韭菜炒雞蛋，一碗醃蘿蔔。電燈在頭頂嗡嗡響，飛蛾繞著燈罩撲稜稜地轉。秀蘭先給小漁盛了小半碗湯，又給王大海舀了滿滿一碗魚湯，湯麵上浮著碧綠的蔥花。
“林老闆的信，下午郵遞員捎來的。”秀蘭從圍裙兜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怕你回來忙忘了，我壓在窗臺上了。”
王大海放下筷子，拆開信。林志遠的字跡規整，鋼筆寫的，兩頁紙。前半頁說星洲那位藏家對螺鈿大屏風有了意向，想要八扇的，問秀蘭什麼時候能開料；後半頁說了一件跟海貨有關的事——
“東海水產的凍蝦仁，這個月頭上在星洲賣得不差，價錢壓得低，華人餐館進貨的不少。但上個禮拜有一家餐館退了一批貨，說蝦仁解凍之後發麵，有股子腥臭味。代理說是混進了一批隔年的貨，答應換。這事在碼頭上傳開了，好幾個進貨的都在觀望。”
王大海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豆腐燙，他吹了吹，咬了一口，慢慢嚥下去。
秀蘭看他臉色：“出什麼事了？”
“樸正洙的蝦，在星洲被退了一批貨。”王大海說，“他更要急著出貨了。”
秀蘭愣了一下：“那他不是更要壓價？”
“是。越是這樣，他越要壓價，越要搶咱們的渠道。”王大海放下筷子，“所以咱們越不能跟著他降。降了，就跟他一個檔次了。”
秀蘭想了想，沒接話，低頭給小漁擦了擦嘴。過了一會兒說：“林老闆要八扇的屏風，料得挑，工期得一個月。我明天跟工坊裡說一聲，先開料。”
“嗯，你那邊的事你拿主意。”
潮生聽不懂這些話，專心對付碗裡的魚湯，喝得呼嚕呼嚕響。小漁坐在秀蘭腿上，伸手去夠桌上的花生米，被秀蘭輕輕按住。
夜裡，王大海回到辦公室，把燈捻亮，鋪開橫格紙，寫明天要送縣局的補充材料。他寫得慢，每寫一段就停下來想一想。經營範圍說明寫了三稿，頭兩稿撕掉重寫，第三稿才滿意——既寫清楚當前走省公司代理的現狀，又把改制後自主經營的可能留出來，一句話不多，一句話不少。
寫完最後一份，他簽上名字，按上手印，又拿紅藍鉛筆在信封上寫了“萬漁場改制補充材料，共四份”。
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電報稿紙，給李國良擬了一份簡短的稿子：十八日裝船，貨如期，商檢各項指標均優於首批，隨船附資料。寫完之後，他把電報稿和補充材料放在一處，明天一起送出去。
窗外的海風從半開的窗縫裡吹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微微顫動。遠處傳來潮水拍打堤岸的聲音，一陣一陣的，像誰在慢慢地翻一本大書。
王大海把藍皮筆記本拿出來，翻到今天那一頁，在下午寫的四件事旁邊各畫了一個勾。前兩件已經辦完，第三件有了眉目，第四件修好了探魚儀。他在頁尾補了一行字：
“八月十八日裝船，碼頭三查：一查船號，二查箱號，三查溫度記錄。港務站監裝。”
寫完了，他把筆放回筆筒，合上筆記本，吹熄了燈。黑暗裡，潮水聲依然一陣一陣地響著，像一個不會停的鐘。
八月十五日，天還沒亮透，孫小波就推著腳踏車站在場部大門口。後架上綁著一個帆布挎包，包裡是四份補材料、一張給李國良的電報稿紙。電報稿是昨晚王大海擬好的，讓他順路捎到鎮郵局發出去。
王大海從辦公室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缸裡是秀蘭剛熬的米湯。他把缸子遞給孫小波，又按了按挎包：“材料交到縣局，先看視窗是誰值班，別一進門就把東西往桌上放。有人問，就說合作社日常補報；沒人問，一個字也別多說。”
孫小波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吸了口氣：“我曉得。到了先發電報，再上樓交材料。交完不耽擱，坐下午的班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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