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隻。”王大海在心裡對了一下阿六數的數,“沒錯,是那三條。”
“第二天集市上又出現一板車蝦,還是那兩張生面孔,價又低了三分。賣貨的臨走說,明天還有。”
王大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明天還有,就說明船還在往這邊送。老陳頭,你再買兩斤,拿回來留樣,紙上寫明日期、賣家的長相、價格。別的不用做,也別去吵。”
“明白。”
說完賬,老陳頭把倉庫的賬報給王大海聽:租金每月二十五塊,這個月按整月結;電費按表算,十四天四十四度八,一度五毛,二十二塊四。兩項合計四十七塊四。王大海掏出五十塊錢,老陳頭找了二塊六,又開了一張收據,字寫得歪歪扭扭,但該有的都有。
王大海把收據摺好放進口袋,又掏出二十五塊放在桌上:“下個月的租金先付了。這個倉庫,場里長期用。”
老陳頭愣了一下,隨即把二十五塊收進抽屜,又開了一張收據:“那我就把後院那間屋也收拾出來,放網具和筐子。”
“行。”王大海站起身,走到倉庫門口,指了指東邊,“船十九號拖過來,你在這附近找個靠岸的點。”
“外灘東頭有個老碼頭,石頭壘的,水深夠。”老陳頭說,“我明天帶人把邊上的亂石頭清一清。”
“那就定那兒。”
傍晚,王大海回到場部。秀蘭剛從工坊回來,手背上沾著細碎的螺鈿粉,進門先洗手:“八扇屏風的料開好了,大料要陰乾三天,正好月底動工。”
“女工上手了?”
“上手了,壓邊兩個人都能做。”秀蘭擦了擦手,“就是嵌彩螺鈿那道工序還慢,得盯著。”
王大海嗯了一聲,剛坐下,桌上的電話就響了。他抓起聽筒,是孫小波的聲音,夾雜著省城街頭的人聲車聲:“大海哥,我到省城了。信封當面交給趙科長了,他拆開看了,說材料齊,沒問題。劉處長那邊他約好了,明天上午九點讓我到辦公室等著,十點簽字。”
“他有沒有說別的?”
“說了。”孫小波的聲音低下來,“趙科長說,樸正洙最近跟省局的人走得很近,這筆單子能簽下來不容易,讓我拿到單子就走,別在省局大院裡多停。”
王大海握著聽筒,停了兩秒:“還有呢?”
“我下午去了趟水產市場,繞到經銷處對面蹲了一會兒。”孫小波說,“經銷處今天忙得很,三輪車進進出出,拉的全是凍蝦仁。門口有人議論,說金老闆在清倉,價一批比一批低。傍晚金永植從裡頭出來,在大門口跟一個穿中山裝的人說了半天話,那人走的時候上了一輛北京吉普,車牌是省局的。”
王大海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省局的車、金永植、清倉——樸正洙的戰線鋪得比預想的寬,但方向也露出來了。他越是急著清倉,越是說明那批貨在手裡燙手。
“小波,明天九點到趙科長辦公室,單子不簽字,你哪兒也別去。簽了字,先打電話回場部,再坐最快的一班車回來。”
“記住了。”
掛了電話,王大海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秀蘭端著兩碗雞蛋掛麵進來,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又去叫潮生。潮生跑進來,先問:“爸,明天裝船,我能去看嗎?”
“明天週一,要上學。”秀蘭把筷子遞給他,“看船的事,往後有的是。”
“等阿旺叔叔出海探礁盤,我帶你去碼頭看探魚儀。”王大海說,“那個比裝船有意思。”
潮生的眼睛亮了亮,低頭吃麵,呼嚕呼嚕的。小漁已經在裡屋睡著了,呼吸細細的,像一隻小貓。
夜裡,王大海和建軍在辦公室把裝船清單最後對了一遍。特級對蝦八十箱,一級墨魚一百二十箱,海參幹品六十箱,共計二百六十箱。冷庫出庫分三批,每批出庫記一次溫度,到碼頭裝船前再記一次,兩次都對得上才算過關。萬漁一號的冷藏艙已經預冷了一天,艙溫在負十八度以下。港務站老宋監裝,裝船記錄一式兩份。
王大海在清單最後一頁簽了名,又看了看窗外。月亮掛在院牆的冬青樹梢上,亮得發白。潮水聲從遠處傳來,比白天急了一些。
“建軍,明天你盯冷庫出庫,我盯碼頭。”王大海說,“箱號一遍,溫度一遍,人再一遍。三遍都對上了,才讓箱子下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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