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走過去，推開那扇門。辦公室裡只有一個人，周文斌，戴眼鏡，鏡片後頭的眼睛眨了兩下，緊張兮兮的。他把門重新關上，轉身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王大海。
“這東西你得看看。“周文斌的聲音壓得低，像怕隔牆有耳，“今天早上我收的檔案，夾在給盧站長的那摞材料裡頭的。我看了一眼，沒敢讓盧站長先看見，就先抽出來了。“
王大海接過去看。紙是普通的橫格信紙，上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南暗礁西北沿與白沙鎮碼頭北側加工棚所屬海域存在歷史作業重疊，萬漁場申請範圍不當，請求暫緩公示。“
落款沒有名字，沒有日期。旁邊用鉛筆寫了一個括號“馬三柱“。
“這封信是誰送來的？“王大海問。
周文斌推了推眼鏡，鏡片上有一小塊指印。“沒留名。夾在一沓船檢年審材料裡一塊兒遞進來的。船檢材料是碼頭那邊一個跑腿的小子拿來的，他在大廳把東西往我桌上一放就走了，我沒來得及問。“
“盧站長知道這封信不？“
“不知道。我今天早上把這摞材料放在他桌上，他翻開看了前面幾頁就把照片拿出來了，後面這封信還沒翻到。“周文斌搓了搓手，手指頭又白又瘦，搓起來骨節咔咔響，“我尋思，這信沒署名沒日期，說句不好聽的，隨便誰都能寫。盧站長要是看見了，按規矩就得暫停公示。可這信連個正經落款都沒有“
王大海把信紙摺好，遞迴給周文斌。“放回去。讓盧站長自己翻。“
周文斌愣了一下，眼睛在鏡片後面眨了好幾下。“放、放回去？“
“放回去。“王大海說，“盧站長辦事看材料，有材料他就有說法。這封信不管誰寫的，只要夾在正式遞送的材料裡遞進來，就算書面意見。你藏著不給，回頭傳出去是你周文斌壓了一件東西你擔不起。“
周文斌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把信紙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最後嘆了口氣，拉開抽屜放回去了。
王大海推門出去的時候聽見身後周文斌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兩步，步子碎，皮鞋底子踩在水泥地上踢踢踏踏的。他沒回頭，徑直走到大門口，推開鐵皮包木的門，門軸又吱嘎一聲。
門外太陽大。他一腳踩進光裡，眼睛眯了一下才適應。門口臺階下面蹲著一個人，正在繫鞋帶，穿一身藍布工作服，後背上沾了塊白灰。那人繫好鞋帶站起來，跟王大海打了個照面。
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臉瘦長，顴骨高，嘴角往下撇著。他看見王大海先是一怔，然後咧開嘴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嘴角抖了抖。
“你是萬漁場的王大海？“那人問。
“是我。“
那人從褲兜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名片邊角翹了，被汗溼過又幹了，皺巴巴的。王大海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印著：“白沙鎮碼頭北加工棚，馬三柱。“下面一行小字是經營範圍：“水產品收購、加工、銷售“。沒有電話。
“馬老闆讓我來跟王場長說一聲。“那人把褲兜翻了個底，掏出半包煙，自己叼了一根，把煙盒朝王大海伸了伸。王大海搖頭沒接，他就把煙盒塞回去了。“他說西北沿那片礁盤，他八三年冬天就在那兒放過網籠，有舊樁頭為證。你們萬漁場登記那三百畝把他那片圍進去了，他得爭一爭。“
王大海把那名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只有紙本身的粗糙紋路。他把名片擱進口袋裡。“有舊樁頭？在哪？“
那人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太陽底下散得很快。“在水底下，退大潮能看見。馬老闆說了，要是盧站長和縣局的人去看現場，他能把樁頭指出來。“
“那好。“王大海說，“讓馬老闆把爭議申請書正式簽了字遞到鄉里來。別夾在船檢材料裡偷偷摸摸遞，那個不算數。“
那人夾著煙的手指頓了一下，菸灰斷了掉在地上。他看了王大海一眼，那一眼裡頭有東西，像是沒料到王大海知道那封信的事。他把煙叼回嘴裡，含混地說：“行，我跟馬老闆說。“
然後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拿鞋底碾了碾，轉身往臺階下面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臉上還是那種不太自然的笑。“王場長，八三年冬天馬老闆擱網籠的時候，你們萬漁場還沒開冷庫呢吧？“
王大海沒理這句。他看著那人走遠了，拐進路口一家小賣部，掀開塑膠門簾鑽進去了。塑膠門簾落下來的時候啪啪響了幾聲。
他把口袋裡的名片掏出來又看了一眼，名片邊角翹著，紙面發黃發軟，像是揣了很久了。他手指搓了搓名片的邊，放回口袋，往場部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上他拐了個彎，沒走土路，抄了一條田埂小道。田埂窄，兩邊是剛割完稻子的水田，稻茬子戳在水面上，一茬一茬密密匝匝的。有幾隻白鷺在遠處田裡站著，一動不動，像插在田裡的白旗。他走得快了一些，鞋幫擦著田埂邊的草葉，草葉上的露水早就幹了，但草葉背面還有溼氣，擦過去涼涼的。
他回到場部時秀蘭不在，石桌上的櫻桃盆收了，石面上留了一圈水印，正慢慢往中間縮。灶房裡有菜刀碰砧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勻稱。他走進去，建軍在切蘿蔔，右手食指上那塊膠布換過了，新的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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