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駛出港口的時候天還沒亮透，雲層壓得很低，海面上看不到太陽在哪。趙大明的鐵殼船打頭，船尾翻起一道灰白的浪，浪頭不高，但碎。劉建國的吉普車留在碼頭上，他上了鐵殼船，站在船頭拿望遠鏡往南看。盧鐵生坐在駕駛艙後頭那隻倒扣的木箱上，腿上攤著一本新的勘測記錄本，鋼筆插在胸前的口袋裡。
王大海坐在船尾甲板靠左的位置，帆布提包放在腳邊，手搭在提包的扎口繩上。隔著三四步遠，馬三柱蹲在船舷邊，胳膊搭在船舷鐵皮上，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敲。他身後是牛大壯和瘦長臉。牛大壯站著的，船身一晃他就拿腳撐開站穩，右胳膊的袖子沒卷，但青龍文身的尾巴從袖口底下露出了一截。
阿旺在掌舵，建軍站在他旁邊，右手扶著舵臺的邊沿。老陳叔坐在船頭，懷裡抱著一卷海圖，圖筒的蓋子掉了，露出來的圖邊在風裡噗噗地扇。
船走了約莫半小時，海面的顏色從灰藍變成淺綠，水底隱約能看見一些暗色的斑塊。南暗礁的輪廓從前方水面上慢慢浮出來，先是一道暗色的長條，像一條大魚浮在水皮底下，然後長條斷開，露出幾塊黑色的礁石尖頂。退潮，礁石露出來的部分比前天多。
盧鐵生從木箱上站起來，拿勘測記錄本對著海圖看了看，又抬頭看了前方。“到了。“他說，“東邊界從這裡開始。“
趙大明的船減了速。劉建國放下望遠鏡，從船頭走回來，對馬三柱說：“馬老闆，你指的舊樁頭位置在哪？“
馬三柱站起來。船還在晃，他叉開腿穩住身體，抬手朝西北方向指了指。“退大潮的時候，從這塊礁石尖往西走大約六十米，水底下有一排樁頭。我八三年冬天放的網籠，樁頭是杉木的，胳膊粗，三米長一根，隔四米下一根，一共下了十六根。“
“十六根？“盧鐵生在記錄本上寫著，“排成什麼樣？“
“南北走向，一排。網籠掛在樁頭上頭。“
盧鐵生寫完，抬頭看劉建國。劉建國點了下頭，對阿旺說：“船往他指的方向靠，慢速。“
船又挪了大約五十米，速度降到幾乎在水面上滑。王大海站起來走到船舷邊往下看，水色比剛才又淺了一些，能看見底下的砂質地面，灰白色裡夾雜著一些暗色的碎斑。那一片的底床看起來並不平整，有溝槽的痕跡，溝槽的走向跟探魚儀記錄紙上的橫截面吻合。
“探魚儀。“王大海回頭對建軍說了句。
建軍把探魚儀探頭沉下去，主機顯示屏開啟，綠線開始走。船以極慢的速度南北向掃過馬三柱指的那片區域，螢幕上的回波顯示底部平緩，砂質為主，偶有碎石分佈——但沒有木樁的回波，沒有任何直立的柱狀物體。
劉建國站在探魚儀螢幕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對馬三柱說：“馬老闆，你確認是這片？“
“確認。“馬三柱蹲在船舷邊，手指著水面，“再往西走一點，樁頭可能讓淤泥埋了一截。“
船又往西移了二十米。探魚儀的綠線再次掃過，底部回波依舊平坦。劉建國拿過海圖看了看座標，又跟探魚儀記錄紙上的座標對了一下，眉頭壓了壓。
“馬老闆，“盧鐵生先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在甲板上聽得清楚，“你的爭議函上寫的是“持續使用至今”。如果樁頭讓淤泥埋了，那就說明至少近幾年沒有人維護過——網籠放下去不維護，樁頭掛網袋不換，底播養殖怎麼持續？“
馬三柱的嘴角撇了一下，沒馬上接話。牛大壯在後面動了動，瘦長臉拿胳膊擋了他一下。
盧鐵生繼續說：“而且，你說的八三年冬天，我查了鄉里的趕海證發放記錄。八三年白沙鎮所有趕海證發的是五個村的村民，你馬三柱的名字不在名單上。你的趕海證是哪年領的？“
“八四年夏天。“馬三柱說話了，遼西口音重，字咬得硬，“八三年冬天是臨時作業，沒辦證。但我網籠確實放了。“
“臨時作業沒有登記記錄，“盧鐵生在記錄本上又寫了一行字，鋼筆尖刮在紙面上沙沙響，“不能作為邊界認定的依據。“
王大海一直沒說話。他把手伸進帆布提包，把三張照片拿出來，還有探魚儀記錄紙的影印版。他走到盧鐵生旁邊，把照片放在記錄本邊角上。
“盧站長，我這邊的東西能不能也放到勘測記錄裡？“
盧鐵生看了他一眼，把照片接過去。三張照片攤在記錄本旁邊，太陽從雲層縫隙裡漏出一線光，正好打在第三張照片上。潑油的瞬間，牛大壯那條青龍文身在光裡清清楚楚——雖然拍照的人離了八十米，於師傅放大五寸之後，文身的鱗片紋路已經能辨認出走向。
劉建國走過來，拿起那張照片看了幾秒鐘，然後抬眼看了一下牛大壯的右胳膊。袖子還卷著，文身的尾巴露在袖口外面，跟照片上的位置、弧度都對得上。
“這照片拍的是前天下午？“劉建國問王大海。
“前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南暗礁西北沿。三條蒼漁號船並排拖細網作業，拖完之後往礁盤上潑了廢機油。“
盧鐵生從駕駛艙旁邊提出來一隻塑膠桶，桶裡裝著一小瓶油樣。他擰開瓶蓋聞了一下，遞到劉建國面前。廢機油的氣味從瓶口散出來，濃而刺鼻，劉建國偏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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