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摩托在柏油路上跑了半個多鐘頭，沿途從土路換到沙石路，又從沙石路換到柏油路。路兩邊的稻田漸漸變成菜地，菜地又變成一排一排低矮的民房，民房之間的空地上晾著漁網和鹹魚架子。老陳叔騎得不快，後視鏡裡他的眼睛眯成兩條縫，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朝後倒。
王大海坐在後座上，帆布包夾在腿間，包裡的油樣瓶碰著他的膝蓋骨，一下一下的。風灌進領口，把藍布褂子的前襟吹得鼓起來又貼回去。他把手伸進包裡摸了摸，確認瓶蓋沒有鬆動，才把手抽出來扶著車座後架。
進縣城的時候路寬了，兩邊的房子也高了一些，有一些是兩層的紅磚樓。街面上的人多起來，腳踏車鈴鐺聲此起彼伏。老陳叔放慢了車速，從一輛拉著蜂窩煤的三輪車旁邊繞過去，煤灰撲了一臉。
縣水產局在一條南北向的街的盡頭，門口掛了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子，牌子讓雨淋得發暗，字跡還清楚。院子不大，停了三輛車，一輛吉普、一輛麵包、一輛半舊的上海牌轎車。王大海跳下車，讓老陳叔在門口等著，自己拎著布口袋進了院子。
一樓走廊裡有一股漿糊和報紙混合的氣味，牆角堆著幾摞舊報刊，最上面那張報紙的日期是三個月前的。走廊盡頭右轉第二間是“漁業資源管理科“，門開著，裡面坐了個人在低頭看檔案。
王大海敲了敲門框。
那人抬頭，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臉圓，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厚得把眼睛縮小了一圈。他看了看王大海手裡的布口袋，放下檔案。“什麼事？“
“長海萬漁場的，送檢樣品。南暗礁西北沿採集的油樣和礁樣。“王大海把布口袋放在辦公桌上，解開扎口繩把兩瓶樣品露出來，標籤朝上。
那人湊近了看標籤，拿起油樣瓶對著窗外光線轉了轉，瓶壁內側掛著一層暗色的油膜。他又看礁樣瓶，碎石頭表面裹著黏糊糊的一層東西，邊緣有發黑的痕跡。
“誰讓你送來的？“
“鄉漁政站盧站長，還有縣局漁政科劉科長，昨天現場勘測後的安排。“王大海從藍皮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紙，上面有盧鐵生昨天寫的情況說明，落款處簽了名蓋了章。
那人看了一遍情況說明，點了下頭，從抽屜裡取出一本收樣登記本，把樣品資訊抄上去。他寫字不快，一筆一劃的，鋼筆尖落在紙面上沙沙響。抄完了在收件回執上蓋了個章，撕下來遞給王大海。
“檢測結果大概三到五天出來，到時候通知你。“他把兩瓶樣品小心地放進靠牆的鐵皮櫃子裡，鎖上了。“這個油樣裡面聞著有柴油味，跟純廢機油不太一樣。“
“可能是兌了船用柴油。“王大海說。
那人推了推眼鏡，從鏡片後面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坐回椅子上繼續看檔案。
王大海從水產局出來，老陳叔還在摩托上坐著，已經跟門口一個修腳踏車的老頭聊上了。看見王大海出來，老陳叔擰了一下車把上的後視鏡調了調角度。
“房產登記科在城南，我帶你過去。“老陳叔發動車子，摩托突突了兩聲。
到房產登記科的時候快九點半了。那是棟老式的平房，門口種了兩棵冬青，冬青的葉子蒙了一層灰。孫小波果然在門口等著，手裡攥著一張紙，站在冬青樹底下踱來踱去。看見摩托過來，他小跑迎上。
“蓋了。“孫小波把那張紙遞過來，“八點一上班我就進去了，材料遞給視窗的人，人家一項一項對了一遍，說齊了，當場蓋章收件。回執上寫了收件日期和編號。“
王大海接過來看了看。白紙紅章，登記編號一欄填了“860822-017“，日期是今天的。他把回執摺好放進帆布包內層，拉鍊拉上。
“你昨晚沒回去？“王大海問。
“沒回。在縣城旅館住了一晚上，五塊錢一張鋪。“孫小波臉上的倦色很明顯，眼袋比昨天又厚了些，但精神還行，說話的時候嘴角往上揚著。“大海哥，我今早等開門的時候在旅館門口買了個包子，聽見旁邊桌上兩個人聊天。他們說的是。。。“
“說什麼？“
“說白沙鎮碼頭北邊那個加工棚，昨天晚上有輛外地牌照的貨車停了大半夜，天亮之前走了。車牌號他們沒記全，說是“遼”字打頭。“
“遼“字打頭。省城的車牌。樸正洙那邊的物流通道。
“你回場部還是跟我去蒼南？“王大海把帆布包往肩上顛了顛。
“跟你去。“孫小波一屁股跨上摩托後座，把王大海往裡擠了擠，“蒼南那邊的攤子我熟，帶你認人。“
三個人擠在一輛摩托上有些勉強，孫小波坐最後面，手扶著車座邊緣，身子隨著轉彎左搖右晃的。老陳叔喊了句“抓緊“，把油門擰到底，摩托在縣城街道上穿來穿去，從菜市場旁邊擠過去的時候差點蹭到一筐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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