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蹲下來，往板車底下那隻紙箱的側面又看了一眼。箱子上印著幾行白色的印刷體，上面的方塊字跟漢語不太一樣，筆畫更直更硬。他認出了其中一個字——那個字單獨出現的時候像“水“的變體，但在這種文字裡應該代表的是某個地名或者公司名。
樸正洙那批貨的原始包裝。從省城運到白沙鎮加工棚，在加工棚裡拆箱分裝，換成了塑膠袋和普通紙箱，再拉到蒼南來賣。但那批貨的原箱，應該還在加工棚裡。
王大海站起來，把手裡的塑膠袋舉到鼻子前面聞了聞。氨水味比陳阿土那袋淡了一些，可能是在冰裡泡過的原因。他把袋口紮緊，塞進帆布包的側袋裡。
“你是萬漁場的吧。“賣蝦的那個人忽然說了句，語氣變了，嘴唇抿著，眼珠轉了轉，“有人讓我留意，看到萬漁場的人來問，就趕緊說一聲。“
“誰讓你留意的？“
那人沒回答，快手快腳地把板車上的碎冰收攏了兩下，蓋上白布，推著板車就往集市外頭走。車輪子壓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的，推車的背影瘦小，步子卻快，轉眼就拐進了旁邊一條巷子。
孫小波想追，王大海伸手攔住了。
“追不上。“王大海把帆布包的側袋拉鍊拉好，“他回去報信了。我們走。“
三個人出了集市，老陳叔把摩托停在路邊的梧桐樹底下，車座子曬得發燙。王大海跨上後座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集市西頭的巷口空蕩蕩的，沒什麼人了。
回程的摩托上換孫小波坐在王大海前面，三人還是擠著。海風從左邊吹過來，帶著鹹腥。王大海坐在最後面，一隻手扶著車座，另一隻手按著帆布包的側袋。側袋裡那袋蝦仁已經化了大半，冰水把袋子裡層洇溼了，涼意透過布料貼著他的腰側。
走了大約二十多分鐘，經過一個鎮口的時候老陳叔放慢了車速，朝路邊一家小賣部門口努了努嘴。小賣部門口的塑膠椅子上坐著一個人，正是剛才那個賣蝦的攤販，他旁邊站著一個瘦長臉。
瘦長臉是昨天在勘測船上見過的那個。馬三柱的人。
王大海認出了瘦長臉的背影，老陳叔也認出來了。摩托沒有停，保持速度從小賣部門口過去了。後視鏡裡，王大海看見瘦長臉轉了一下身，朝他們這輛摩托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回去了。
摩托突突突地繼續往前跑。路兩邊的風景從鎮子變成田野，田野又變成連片的鹽田，鹽田裡的水面在正午的太陽底下白晃晃的，像鋪了一層碎玻璃。
“他看見我們了。“孫小波回頭喊了一聲，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半邊。
“看見了。“王大海說，“看見了就看見了。“
回到場部已經是中午過了。院子裡晾的床單收了，鐵絲上空蕩蕩的。秀蘭在灶房裡切著什麼，刀落砧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節奏均勻。王大海把帆布包擱在堂屋桌上，側袋裡的蝦仁取出來放在搪瓷盆裡，化了的冰水順著盆底淌了一小攤。
他把藍皮筆記本翻開，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字：“蒼南集市，蝦仁原箱外文包裝。印刷體方字，似韓文。賣蝦人察覺後離攤，瘦長臉在鎮口接應。“
寫完了合上筆記本，他從裡層摸出那張房產登記回執看了兩眼，又摺好夾回去。他站在堂屋中間，後腰的酸勁兒從骨頭縫裡往上拱，他靠著桌沿站了一會兒，讓那股酸慢慢過去。
院子外頭傳來腳步聲，然後院門被推開了。建軍走進來，褲腿上沾了一大片泥，像是剛從地裡回來。他臉色不太好看，嘴唇抿著，右手食指那塊膠布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露出下面結了痂的傷口。
“大海，你過來看。“建軍站在院門口沒往裡走，朝碼頭方向揚了揚下巴。
王大海跟他出了院子。兩人沿著土路往碼頭方向走了不到一百米，建軍拐進路邊一條通往灘塗的小徑。小徑兩邊的草被踩倒了，露出來的泥面上有新鮮的腳印，有好幾雙，散亂地伸向灘塗深處。
走到灘塗邊上，建軍蹲下來，指著一片溼泥。泥面上有一道明顯的刮痕，寬約兩尺，從灘塗邊緣一直延伸到水裡。刮痕的邊緣整齊，像是被某種鐵質工具拖過。刮痕旁邊還有幾個圓形的深坑，坑裡積著海水，水面上浮著一層油花。
“什麼時候發現的？“
“中午。阿旺路過看見的，他說昨晚上還沒有，今早也沒有。“建軍站起來，指著遠處水面，“順著這條刮痕的方向看——正好對著南暗礁西北沿。“
王大海蹲下來，手指尖碰了碰那道刮痕的邊緣。泥是溼的，邊緣還沒有完全乾透，說明刮痕的時間在半天以內。刮痕底部的泥土是新鮮翻上來的，顏色比周圍的深一個色號。油花浮在坑裡，薄薄的一層，顏色發暗。
“早上什麼人在這片灘塗上作業？“
建軍搖頭。“我問了附近幾個漁民，都說沒看見。但這道刮痕不是船的——船拖不出這個寬度和深度，是什麼東西從灘塗上拖到海里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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