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場部院門口，小順迎面跑出來，手裡攥著一張紙條。“朱站長剛才讓人送來的，說孫小波從蒼南迴來了，帶了口信。“
王大海接過紙條。紙是朱站長值班室那種橫格紙，上面是老宋的筆跡：“小波說蒼南鎮供銷社儲運站門口貼著縣局的封條了，圍了不少人看。倉庫裡面的東西空了，只留了六隻箱子做證據，其餘的全部拉走。賣蝦的攤子今天沒出，蒼南集市上沒人賣三塊八的蝦仁了。“
王大海把紙條看了兩遍，折起來放進口袋。紙條上的字被他的手指捏了一下，紙面溫了。
中午吃完飯，王大海在院子裡削那根昨天沒削完的竹竿。竹皮一圈一圈地卷下來落在地上，乾爽爽的，碰一下就碎成幾片。潮生趴在石桌上做手工，拿剪刀裁一張紅紙，裁出來的紙屑飄了一桌。小漁在灶房門口的草蓆上翻了身，仰面朝天，兩隻腳翹起來蹬空氣。
秀蘭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塊黑漆木胚，木胚上貼了一小片新螺片。她走到院子裡把木胚舉起來對著太陽光看，螺片在光裡泛著暗綠色的珠光，邊緣打磨得圓潤服帖。
“屏風的框子今天開始做了。“秀蘭說，“大芳帶了三個人在工坊那邊，先把八扇框子的榫頭全開了。榫卯用老榆木，不刷漆，打磨出來本身就發紅。“
“我下午去看看。“王大海把削好的竹竿立起來比了比，竿身溜直，表面光淨。他把竹竿靠在牆角，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下午去了工坊。工坊在村東頭老碾房旁邊，原來是一間閒置的倉庫，秀蘭租下來收拾了一個多月。王大海到的時候大芳正蹲在一堆刨花裡拿尺子量一塊榆木板，三個木匠在拉大鋸，鋸末子揚起來在陽光裡像金粉一樣飄。牆角堆著幾捆已經開好的榫頭料，榆木的顏色發暖，木紋細密。
秀蘭蹲在大芳旁邊，兩個人用鉛筆在木胚上畫線。王大海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大芳抬頭衝他笑了一下，說“螺片不夠了，還得收一批“，王大海說讓阿土叔去南邊的漁村收。
從工坊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斜斜地照在村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而單薄。他走回場部的時候腳步比早上輕了一些，膝蓋裡那根筋沒再酸。走到苦楝樹底下時，他看見樹根旁邊蹲了個人。
是周文斌。他蹲在樹根邊上拿手指頭在地上畫圈，畫了三個圈，第四個還沒畫完就站起來了。
“盧站長讓我來通知你一件事。“周文斌拍了拍手上的土，“南暗礁承包登記公示今天到期，七天滿了。沒有人提新的書面爭議。盧站長讓我把公示期滿的通知抄了一份給你。“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紙上印著鄉漁政站的紅頭，正文寫著“公示期無爭議，進入審批程式“，落款處盧鐵生簽了字，日期是今天的。
王大海接過來。紙面上還有油墨的味兒，淡淡的，不難聞。
“審批要多久？“他問。
“盧站長說材料轉到縣局以後，快的話十天到半個月。如果縣局那邊不卡，下個月初就能出證。“周文斌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那雙眼睛比前兩天精神了一些，眼周的青黑褪了大半，“另外，盧站長讓我跟你說——馬三柱那個加工棚查封之後，他在碼頭北邊的倉庫房東也接到通知了，限期清理場地。馬三柱本人一直沒出現，但他那三條船的事，港務站扣著，船主不來領就按無主船處置。“
王大海把公示期滿通知摺好，跟其他檔案放在一起。紙面上有一小塊摺痕，他拿手指撫平了。
周文斌騎著車走了之後，王大海在苦楝樹底下又站了一會兒。風從田裡吹過來，帶著稻茬子和曬乾了的泥土的味道，溫溫熱熱的。樹上有蟬叫，但叫得不賣力了，懶洋洋的幾聲就歇了。
他走回堂屋，把帆布包裡的材料又重新整理了一遍。藍皮筆記本從8月14日到今天，寫了十幾頁。他把今天的公示期滿通知和審批進展記錄補充進去，圓珠筆在紙面上沙沙地走。寫完了合上筆記本，放在桌上那摞檔案的最上面。
傍晚的時候阿旺從碼頭上回來，說朱站長讓他帶個話——縣局查封加工棚的訊息已經在碼頭上傳開了。碼頭北邊那幾個小加工棚的老闆今天下午都過來打聽訊息，有人看見馬三柱那幾條船扣在泊位上，船頭的封條還貼著，都在議論。
“他們說什麼？“王大海靠在灶房門框上。
“說馬三柱這回栽了，幾條船扣著，加工棚封了，人跑了不敢回來。還有人說他前幾年在白沙鎮做生意的底子就不乾淨，這回算是被翻了個底。“阿旺把手裡的草帽摘下來扇了兩下風，“朱站長說，這事傳開之後，碼頭北邊那幾家收魚的小販再也不敢拿外頭來的貨了，怕被牽連。“
王大海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堂屋桌上那摞材料，最上面是藍皮筆記本，底下是照片和進出港記錄，再底下是各種回執和證明。摞在一起大約兩指厚，每一頁都是這十天裡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一張照片一張照片拍下來的。
他伸手在筆記本封面上按了一下。封面的藍布面在燈光下顏色發暗，被他翻看了無數次，邊角已經起了毛。
吃晚飯的時候秀蘭問了一句：“接下來忙什麼？“
王大海夾了一筷子菜，想了想。“第二批貨24號到星洲，電報應該明後天來。貨到了之後李國良那邊會結算，錢回來了先把冷庫的貸款尾款還了。然後——“他停了一下，“等執照。執照下來了，萬漁場才算真正站住了。“
秀蘭沒說話，往他碗裡又夾了一塊鹹魚。魚煎得兩面焦黃，筷子夾上去咔咔響。
吃完飯王大海去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竹竿。竹竿已經乾透了，拿在手裡輕巧巧的，表面光滑得不扎手。他把竹竿靠在牆角那堆舊竹竿旁邊，新竿和舊竿碰在一起，發出幾聲清脆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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