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被推開了，腳步聲碎碎的，小順跑進來。他跑到王大海面前站住，嘴巴張了一下，又張了一下，才說出話來：“碼頭那邊，縣局又來人了。這回帶了一輛貨車，把加工棚裡剩的那幾樣東西全拉走了。另外——“他嚥了口唾沫，“剛才朱站長讓人傳話，牛大壯在蒼南鎮被抓住了。他在那個供銷社儲運站倉庫門口出現的，縣局的人正好去查封那間倉庫，撞了個正著。“
王大海握著杯子的手沒有動。搪瓷杯壁的涼意從指腹往裡滲。
“貨呢？那批箱子？“
“查了。倉庫裡還剩六隻大紙箱，沒來得及全搬走。縣局的人把箱子和牛大壯一起帶走了。“小順說話的時候胸口還在起伏，“朱站長說牛大壯被帶走的時候喊了一句，喊的是——“
“喊什麼？“
“他說“我什麼都沒幹，我就是個看倉庫的”。“小順學了一下，嗓子壓粗了，語速很快，“然後縣局的人把他按進車裡了。“
王大海把搪瓷杯擱在石桌上。杯底碰石面一聲輕響。他往後靠了靠，竹椅背的竹條硌著肩胛骨。天邊的橘紅帶子縮成了一條細線，眼看就要被夜幕吞掉了。院子裡起了風，苦楝樹的葉子翻起來亮了一下，又暗了。
小順走了之後王大海一個人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秀蘭從灶房出來收晾衣杆上的乾衣服，經過他旁邊時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他一眼。天已經暗了，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但她伸手在他肩頭按了一下，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抱著衣服走了。
他聽見她進了裡屋，燈亮了，然後是門簾落下來的聲音。
他一個人坐在黑暗裡。苦楝樹的葉子在頭頂上沙沙響著，遠處不知道誰家的收音機在播新聞，音量開得小，斷斷續續的聽不清楚。
他端起搪瓷杯把剩下的涼白開喝完，站起來拎著椅子回了屋。
天剛透亮，院牆外面那棵苦楝樹上落了兩隻喜鵲，喳喳叫了一陣，尾巴一翹一翹的。王大海端著粥碗蹲在門檻上喝，聽著喜鵲叫了兩聲，飛走了。他把碗底的最後一口粥喝乾淨，拿手指頭把碗沿上沾的一粒米捻起來擱進嘴裡。
建軍七點不到就來了，手裡捧著那隻鐵皮盒子，盒面上還沾著昨晚上沒擦乾淨的灰。他站在院門口等王大海換好衣服，兩個人一前一後往縣裡走。今兒老陳叔的摩托不在，說是去白沙鎮拉柴油了，王大海和建軍搭了輛往縣裡送菜的手扶拖拉機，車廂裡蹲著半車大白菜，一股子清冽的生菜味。
拖拉機在柏油路上突突突地顛，王大海靠著車斗邊沿坐著，鐵皮盒子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扶著。建軍蹲在旁邊，時不時拿手背擦一下灌進眼睛裡的風沙。菜農在前面喊了句什麼，風大聽不清，王大海衝他擺了擺手表示沒事。
到縣水產局的時候還不到八點半。門口那棵梧桐樹底下停了輛陌生的黑色轎車，牌照是省城的。王大海多看了一眼，沒停步，推門進了一樓走廊。劉建國的辦公室在三樓，樓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滑溜溜的，邊沿磨得發了白。
劉建國已經在辦公室了，桌面上攤著幾張紙，手裡夾著根沒點的煙。看見王大海進來，他把煙擱在菸灰缸上，拍了拍桌角那堆檔案騰出一塊地方。
“拿來我看看。“
王大海把鐵皮盒子開啟，三份材料按順序排開在桌面上。最上面是八三年十二月的村委會議紀要，紙頁發脆，邊角捲了，鋼筆字跡雖褪了色但還看得清。中間是八四年三月的用地劃撥確認函，油印的，字跡淡了一些，但公章還紅著。最下面是八四年的用地確認書原件，建軍補籤的那份他今天沒帶，帶了村裡存檔的另一份原始手寫記錄。
劉建國一份一份翻過去。翻到村委會議紀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一會兒，確認紙張和墨跡的年代。他看完三份之後坐回椅子上，從抽屜裡取出一隻資料夾，把三份材料依次夾進去。
“夠了。“劉建國合上資料夾，在封面上寫了編號和日期。“省廳那個函，我今天就回復。三份材料的時間線清清楚楚——八三年底就做了規劃預留，八四年三月正式劃撥，八四年五月施工。用地確認書只是對已有事實的書面確認，不存在倒籤問題。“
王大海把鐵皮盒子蓋好，盒子邊緣的扣鎖咔嗒扣上了。
“還有一件事。“劉建國把桌上的煙拿起來，在指間轉了半圈，還是沒點。“昨晚牛大壯的初步審訊筆錄出來了。他供了一部分——說蒼南倉庫的貨是一個“省城來的戴眼鏡的“讓他看的，他只負責看倉庫，不管貨的來源和去向。他說那個戴眼鏡的姓金。“
金永植。樸正洙在省城經銷處的負責人。
“姓金的目前在哪？“王大海問。
“省城那邊的人今天去經銷處找，但人可能已經走了。牛大壯被抓的訊息傳出去，姓金的不會留在原地等。“劉建國把煙擱回菸灰缸，“不過牛大壯這條線夠了。他本人是在逃人員，被指認參與前年旅順打架傷人案，加上你那份照片和指印鑑定——他跑不了。至於省城那條線，慢慢查。“
王大海站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縫裡透進來，在桌面上切成一道道平行的亮線。他看著那些亮線，手指在鐵皮盒子的邊角上摩挲了兩下。
“劉科長，那批貨——蒼南倉庫查扣的那六隻紙箱，怎麼處理？“
“作為物證封存。省城那邊如果查到金永植和漢江水產的關係，這批貨就能作為非法進口和非法銷售的證據。如果查不到，“劉建國頓了一下，“貨也是要銷燬的，凍品存放時間太久，質量已經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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